“儿，你没错，你就是太辛苦了，放我下来，让我死里头，让我死家里吧。你离开这个家，去过自由的生活。”娘在她耳畔说着，用袖子给她擦汗，结果身体实在支撑不住，只感觉胸腔喉管有一段火在烧，猛地吐出鲜血，染红了池金莲的半张脸。
娘心里更难受了，她把女儿弄脏了。
池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我没有要离开你，我没想跟他们走。”
“你那些亲人，他们不可能活着。除非，他们像我一样，不人不鬼，不死不活。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不适合生活在你身边……我要把他们都带走……”
“大不了我给所有人收尸。”池金莲推开门，外边的刮风，好冷，她一个哆嗦。但最可怕的是，在这种强风下，火势会控制不住地蔓延。
她把娘放下，嘱咐道：“娘，我去救他们，你等我。房子烧了不要紧，我给你重新盖个漂亮的。”
娘没应声，闭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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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结束了？
夜黑，没星光月亮，厚厚的乌云遮天蔽日，折射在人瞳孔里的光是窗户上的火星子。
微光下，娘睡得很香，这张死亡的脸，看过太多次了。
池金莲伸手摸了摸，没呼吸了。
她那一刻的情绪是什么样的呢？
是懊恼自己的无情，终于还是失去了母亲。
还是松了口气，娘替她斩断了最后的软肋。
值得庆祝的是，现在需要池金莲来做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了她没空去细细琢磨自己的情绪。
她放开了娘，大步流星地向前走。
人是不能回头的。
下屋里池家父母还藏着，药劲没过，他们惊慌恐惧，成年人的力气很大，尤其是发疯的时候，不好弄。而且火一时半刻蔓延不到下屋，她便先去救池月。
主屋门一推开，池月正薅着魏阙，吭哧吭哧地自救呢。
她听见开门声，回头一看池金莲，吓得直哆嗦，不知道怎么办。
“你想干什么？”她明明在质问，但都快哭出来了。
“你说我想干什么。”池金莲面无表情。
娘讲故事的时候，池月在昏迷，没听见故事，只是吸入了过多的粉末才导致一直动不了。池金莲把窗户打开，风进来，她就清醒了许多，大火的危机下，爆发了惊人的战斗力。
她捡起地上的炉钩子，冲向池金莲。结果太害怕了，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滑跪到了池金莲面前。
无论怎么用力捶打都站不起来。
她觉得自己没用，大悲之下，放声痛哭：“父亲母亲，女儿不能尽孝了。”
接着她感觉自己腾空了。
池金莲把她打横抱起来，冲出去，然后扔在地上，转身就走。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池月都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呆呆的，就坐在地上，“你……你上哪儿去？”
池金莲头也不回：“救人啊，不然像你似的，看星星？”
池月仰头看了看漆黑的天空，吸了吸鼻子，没有星星。
池金莲去下屋把独轮车拿出来，她之前都用这个运输娘的尸体。这世上的每一项工作都会有收获，她收尸特别熟练。
“母亲，你真该少生点。”她对池母说。
人太多了，差点累死她。幸亏有进山拖拽猎物锻炼出来的体力，否则这几个人都可以回炉重造了。
池母呆呆的，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她看着两个儿子，喃喃道：“这是阴曹地府吗？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了吗？”
“对于我而言，这里是阴曹地府。”池金莲吸了吸鼻子。
“魏阙，魏阙还在里面。”池月看池金莲一直在救人，大概是没有恶意，这才敢提一嘴。
池金莲惊讶拍脑袋，“哎呀，我这个笨脑子，里面还有一个人呢，竟然给忘了。火太大了，好像救不出来了。”
她勾起嘴角。
话音刚落，魏阙就自己爬了出来。
求生意志非常顽强了。
池金莲有点不爽，我娘都死了，你活着干什么？
可众目睽睽下，也不能把人再塞回大火里。
房子骨架由木柱、木梁、木枋通过榫卯连接而成，房顶覆盖小青瓦。
池金莲和娘选了很久，重金修建，这个家是她们全部的积蓄。娘会站在家门口，扬眉吐气地说：“这是我女儿给我建造的房子，女儿可比男人靠得住多了。”
左邻右舍都羡慕她，她更得意了。
门窗、梁柱都着了。
干燥的木质门窗和裸露的梁柱很易燃的，封檐板迅速被引燃。
不是瞬间跌入火海，火势蔓延需要一个过程。
池金莲就在院外，搂着娘最后一具尸体，挨个盘点，娘喜欢的这个着了，娘喜欢的那个着了。
“娘喜欢的——只剩下我了。”
她沉默了一会，突然抱着娘往烈火中走去。
池月惊了一瞬，腿还是没力气站不起来，往前一扑，抱住她的大腿，大喊道：“就算你娘喜欢你，你也不能给她殉葬呀，这是陋习，国家早就不提倡了。”
池金莲被她的热心肠逗笑了，低头看了她一眼，“我已经没力气去挖个坑把我娘埋了。”
池月听懂了言外之意，讪讪地松开了手。
池金莲把娘往火堆里一扔。她不舍得把娘挫骨扬灰，最后她娘倒是决绝，一把火点了房子，烧得干干净净，她留着这具尸体也没什么用了。
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她没有表情，火光和阴影的交织下，人身上好像冒着丝丝的凉气。
池大想安抚她的情绪，揉了揉自己疼痛的脑袋，搜肠刮肚找出个话题，“嘿，你知道吗？那些高僧能烧出舍利子，是因为柴火用的多，你娘说不定也能烧出舍利子。”
这人有病吧。
池金莲动也没动，只是眼珠子倾斜向他的方向，斜睨着他。
那丝丝凉气，顺着她的眼珠子就飘出来了。
池大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这个话题不是很好，他干笑两声，不吱声了。
这把火烧到了天亮，烧到了烧尽为止。
长白北域地广人稀，何况是这小山村，家家户户都离着一段距离，不怕蔓延。没有风把火苗带走，烧别人家去，只有这座房子在静静的自燃，熄灭。
从深夜到天明，娘没有再重新走出来过。
民间有句俗话，叫做人活一口气——大部分认为，这口气，是志气、骨气、心气儿。
但是放在命理里来说，命以气为本，气聚则生、气壮则康、气衰则弱、气散则亡。
娘知道自己死了好多次，心存死志，这口气儿散了。
一场大火，烧了娘俩的家当，什么都没有了。
不过拜这场大火所赐，一个晚上他们都没冷，真是巨大的火炉呀。这可能是娘最后的温柔了。
他们相互依偎着睡了一个晚上。
天亮，阳光照射在身上，宛若新生。
这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想让人长长的舒一口气。
但也会让麻木的人脑袋里面产生一个疑问。
真的，结束了吗？
应该结束了吧。
娘已经死了，没有人被困在原地了，大火烧灭了一切，走出这座山就好了。
——只要能走出这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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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出山之行
一宿过去，房子烧成残垣断壁，人也清醒了。
虽然脑袋疼，身上疼，浑身疼，但至少还活着。
池大不敢置信地原地蹦跳了好几下，确认自己有影子，不是鬼魂。
他说：“我的心都被挖出来了，居然还活着，我可真厉害。”
“我还被吃了呢，被吃掉的感觉很微妙，我好像一个蘑菇。”池二托腮思考着。
两个人开始比谁死的惨，很幽默了。
池家父母也恢复过来了，身上沾得黏糊糊尸液干了，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恶臭，还好有换洗的衣服。
池金莲借了光，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棉袄也可以脱了，换件儿新的。
池月很大方的要把她的换洗衣物拿出来分享。
“这是母亲新叫人给我做的皮袄和裙子，姐姐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将就穿吧。”
“衣裳太小了，我穿不上。”
“姐姐是不是嫌弃我……”池月抹眼泪。
“裙子稍微短点也没事，拿来吧。”池金莲一把抢了过来。
她开始四处搜刮，盯上了大哥的道袍，搭配着池月的棉裙，脚下踩着的是池父的一双皮靴，可谓是搭了个四不像，但是暖和。
等着衣服都换完了，池母抹了一把疲倦的脸，来到池金莲身边。
昨晚的恐惧以及药的残存力量，将这个锦衣玉食的妇人折磨的憔悴，但她还是挤出来一个温和的笑，从容不迫地说：“金莲，一切都结束了，跟我回家吧，你还有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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