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急切地说:“着火了,咳咳咳咳!你赶紧出去啊!”
这是间砖瓦房,烧得没那么快,只是抽屉缝往外冒黑烟,柜子里面不知道什么被点燃了,发出噼里啪啦的动静,把屋内的温度都升高了,柜门烫得隐隐发着火光。
就这么下去,滚烫的火焰迟早吞噬着一砖一瓦。
池金莲没动,轻声问:“娘,你是不是没把猎兽粉放好?”
“我故意扔到了火炉里。”
娘往火炉里面扔的那个香囊里装满了粉末,有花粉、有石头的碎末、还有些蘑菇粉。
那是池金莲经过多次实验弄出来的,用来进山药野兽的,只要把粉末泡水,肉扔进去泡个一天一夜,再扔到野外,巨型猛兽一旦吃下去,开始捕猎,就会气血翻腾,癫狂发疯,最后精力耗尽,冻死在冬天。
剥下它的皮,卖给过路商贩,以此来换钱。
人是不会捕猎的,但可以利用故事,让所有人的情绪波动,从而达到气血翻涌,神志不清。
对于池家人而言,此地波诡云涌,他们误入,心情十分的紧绷,有时候哪怕是一个尖锐的叫喊,都能刺痛他们的神经,他们的大脑开始不自觉的胡思乱想,从别人的一言一语里将这个怪物填补成型。
只要你信了,就中招了。
“为什么讲那种故事?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什么女儿被丈夫杀了这种事,我一听就知道是假的。故事是讲给我听的吗?”
池金莲表情很凝重。
娘怔了怔,有些恍惚地回神:“不是,是讲给我自己听的。”
池金莲没懂。
就像是她很小的时候,不知道娘为什么总拉着她的手挨家挨户的道歉。
娘眼眶有些湿润,她伸出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里面传了出来:“因为我总问自己,你为什么哭?”
“我到底有什么好哭的?”
“我的父母没死,童年也没提心吊胆。”
“我不挨饿,不受冻,不被打,不孤单,有一两个能聊天说话的朋友,我的葬礼,她们热心的帮我操持。”
“我没有被虐待,没有被遗弃,没有被控制。”
“我为什么还是很痛苦?”
“我为什么一直感到痛苦!”
“我觉得生活真的很痛苦……”
她甚至想给自己编造一个悲惨的人生——丈夫杀死了女儿。只有被狠狠的伤害,她才有大哭一场的理由,否则她好像太矫情了。
那些坏人,坏也没坏的彻底,所以她恨也不能恨得尽兴。
每一滴眼泪,都因为不够悲惨,而强行咽回去。就只能在心底默默无声的泪两行。
“你到底为什么哭啊?你为什么总是感觉难受?你为什么总是那么痛苦?为什么啊!”
娘一遍遍质问自己。
她叫陈小闹,因为小时候特别调皮,上房揭瓦,偷猫盗狗,家里人给她取了这么个名字。
她呲着快乐的大板牙,从村头跑到村尾,一路火花带闪电。
她那样快乐,从树上掰个直直的树杈下来都很快乐。
长大之后,怎么就变成这个鬼样子?
池金莲掰开娘遮挡脸的手,掌心和脸上都是泪。
娘俩四目相对。
池金莲浑身都在哆嗦,像是有把火在烤着,一字字地说:“娘,你不需要清白感。”
“不是要等到被人伤害致死、看他们洋洋得意,你才有资格恨;不是要等到被人构陷污蔑、受尽万人唾骂,你才有资格恨;更不是要等到痛不欲生、被至亲之人伤得遍体鳞伤、掏心挖肺,你才有资格恨!”
因为被伤害的不够深,所以不能去恨,这是哪门子的道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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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酣畅淋漓的告别
要先有人背叛你,你才能反击?
拼命的向所有人展示,我是清白的人,我没有道德上的瑕疵,我伤害别人只是在<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而已,是他们先伤害我的。
我的每一个痛苦必须有残忍缘由,我的每一处恨都必须对方先背叛。
不需要!不需要!不需要!
不需要那些无用的清白感。
不必为痛苦而感到抱歉,因为人生就是痛苦的。
为什么要因为痛苦而感到歉疚?因为痛苦而感觉自己不正常?
为什么连痛苦都要按斤称?又不能卖。
我就是很痛苦,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感觉到痛苦!凭什么不许我痛苦?!
池金莲的语气很激动,激动到了每说一个字,豆粒大的泪珠便滚落。
娘起先还茫然着,后来恍然大悟了。她伸出双手,仔细地抚摸着池金莲的脸颊,帮她将眼泪一滴滴抹掉,爽朗地笑了,和记忆中那个顶天立地的娘亲没有任何区别。
“儿啊,你真聪明,娘觉得你说得对,不要再为能不能痛苦而感到痛苦了,所以也别为难你自己。”
池金莲在那一瞬间提着的心骤然落地了,虽然摔得很疼,但也松了口气,不必再惴惴不安了,因为已经摔下去了。
娘把她看穿了。
看穿了她的卑劣。
死亡毫无疑问是痛苦的,但左邻右舍每个人伸把手,说说话,人群就好像冲散了这种痛苦。
直到夜深人静,人都散去,孤零零的躺在床上,房间里的每一件物品都在提示着人已经死了。
直到此时此刻,死亡才真正逼近。
池金莲本该痛苦生活三五日,最后被迫接受现实,接受在人世间每个人都要上的一课,分离。
可分离失败了。
娘一次又一次的回来。
黏黏糊糊,疲惫不堪。
尤其是在她辛辛苦苦置办的家业,最后消耗到只剩下最后一枚铜板。
她需要卖掉自己的金锁,才能买回来一大堆石灰粉。
那些粉尘让她的鼻子、喉咙灼烧、刺痛,眼睛被迷到流泪睁不开,她只是一堆活肉,是会被腐蚀的。
她始终保留着最后一枚铜板,把玩着那一枚铜板,意识到她需要的不是大量的石灰粉,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死亡。
那才是迫切需要的。
——我希望你死。
——让我的人生松一口气。
所以,没有上锁的小屋,锅盖里的尸体,都是为了让娘知道,她已经死了,不要再复活了。
池金莲没有下定决心,所以她还在埋院子里面的尸体,她还是买了大量的石灰粉。
直到魏阙和池家人意外卷了进来,将这场变数推向了未知,便期待有人成为她良心上的替罪羔羊。
“娘……”
“儿,你别彷徨,娘也舍不得这间屋子,只是要为你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
“我真的没有骗你,你的这些亲人有问题。那只把你托举出来的手,腕上面带着金镯子,和你母亲手上一模一样。”
娘斩钉截铁地说:“他们死了,被泥石流卷入地底,托举你的手都已经发青,僵硬了。那块地很暄软,我带走你之后,中间塌陷,连人带马车所有的东西卷入了地裂深处,后来地壳合拢,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我当时还好一阵后怕,晚走一步,咱娘俩也要交代在那。”
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死人是真的。
这些死了又活的怪物呀,累着她的女儿了,她要处理干净,当然,也包括她自己!
池金莲愣住了,头皮一阵阵发麻。她以为,娘讲的那个故事,是在讽刺她。那个故事,是彻头彻尾的背叛!
她背叛了娘,她希望娘彻底的死。
可娘没有怪她,只是一味的心疼她。
她本就犹豫不定的心,被拉扯到了娘的怀里,眼睛一闭:“娘,就这样吧,我不胡思乱想了,我给你收一辈子的尸体。”
“那不是你的错,谁都受不了的……”
“别说了。”
池金莲推开门,去装水扑火,这个家还要保留着,她要和娘一直过下去。就这么生死纠缠吧。
娘看着她的背影,眼眶一酸,笑着用炉钩子勾出木炭,用撮子装上带火的木柴,走一步都喘一喘,嘴边渗血。
她差点死过去,但又咬牙硬挺着,事儿还没干完呢,她还没帮女儿收尾呢。
用力把着火的木头扔到了窗帘上、棉被上。
火势瞬间涨起,像潮水一样蔓延,炕上躺着的人们眼看着就要被火卷进去了。
“那么多尸体,我儿摞得多辛苦啊,谁也不许拖累我女儿!”娘咬着牙发狠说。
母亲会帮孩子解决世上所有的难题,包括处理自己的尸体。只有一场猛烈的大火,能烧得干干净净,能留给孩子一个清清爽爽的未来。
池金莲听见动静,赶紧进屋,二话不说,先把水盆猛地一泼,把人都薅到地下,火势还是控制不住了,炕席被点燃了,炕梢的木柜烧出烟雾,滋啦响着。
她转身去抓娘,将人强行背在背上,往外跑,额上出了许多的汗,气喘吁吁地说:“娘!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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