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金莲想了想,说:“走吧,别赶上大雪天。”


    山里的雪很大,一旦下起来,三天三夜,人寸步难行,即使是村里人大冬天也不会外出,得趁着雪落之前,抓紧出山。


    偏偏这场大火让他们的马儿受惊,代步工具全跑了,只能步行,于是越发的紧凑。


    马儿甩开了车厢,车厢七零八落的在不远处的林子里,把吃的用的挑挑拣拣,每个人身上都背了点。


    池金莲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行李,拜这场大火所赐,家当烧了个一干二净,那些她卖了金子囤回来的石灰粉也用不上了,娘都被一把火被烧成灰了。


    她只临时抢救出来了倚在门口的棒子,随身带着一枚铜钱,和魏阙那把短刀。


    这里要说一下魏阙,这男人是真强壮,挨了池金莲的三棒子,打得头破血流,又被药粉呛得昏迷,最后从火灾现场爬出来。


    只睡了一个晚上,他居然半血复活了。


    他磨蹭到池金莲身边,不敢直视对方,说起话来含糊又不耐烦:“把我的刀还给我,那是我父亲送我的生辰礼物,我可以拿钱换。”


    池金莲嗤之以鼻,他身上连个毛都没有,早就被搜刮干净了,装什么大尾巴狼。他身上最贵重的就是那一百两,早就给了池金莲,而池金莲在跌跌撞撞的忙碌当中掉的钱,一场大火过后,只剩下深深悔恨。


    她在手里把玩短刀,头也不抬地说: “等我想捅你的时候会还给你的。”


    魏阙一噎,又见大家视线都看了过来,也不好再说什么,就脸色难看地离开了。


    众人一路同行,走进了山间的小路。路很窄,大家松松散散走出了一个长队。


    魏阙拎着一个大包,还有空关心池月,“月儿,把你那个包裹给我,我帮你拿。”


    “不用了,你还受伤呢。”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池月左右看看,踮着脚尖凑到他耳畔,小声对他说:“那我也自己背着,你空着那只手可以偷偷牵我。”


    魏阙一下子觉得神清气爽。


    两个人小动作不断,以为悄悄的很避着人,实际上大家都知道。


    池大打量着二弟,小声问:“你心里不难受呀?”


    池二疑惑:“若非世间的事儿阴差阳错,他们就该是夫妻,我为何要难受?”


    池大满头问号,还能这样解释。他挑事没成功,有点不甘心,又快步向前凑到了池金莲跟前,小声问:“你心里不难受呀?”


    池金莲顺着池大使眼神的方向回头看去,就看见魏阙脑袋上绕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布,纱布脏兮兮的,大大的脑袋配上他谄媚的笑容,活像个傻子。


    “我可开心了,那是我的杰作。”她一脸骄傲。


    这根木棍是她精挑细选的枣木,用盐水浸泡后晾干,在上面刷了一层清漆,防潮又避免变脆,最后用小火均匀烤到表面微焦,水分逼出后达到最硬的程度。她还在上面贴满了符咒,管你是人是鬼,一棒子下去都能超度。


    现在这个棒子还能当拐杖使,完美。


    池大满头问号。


    说到底,魏阙是池金莲的未婚夫,他向池月大献殷勤,把池金莲置之于何地。


    池父一看见他们之间的小动作就头疼。魏阙自然是朋友的儿子,也是他看着长大的,但外人的孩子再好,哪敢自己家孩子亲。


    他咳嗽了一声:“金莲呀,你累不累呀?”


    池金莲在前头领路,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裹,脚步快到飞起,头也不回扔出一句不累。


    “啧。”


    池父跟上她,小声说:“你这孩子是不是傻!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池金莲觉得这老登无事生非,瞥了他一眼,果断解下自己的包裹,扔到他怀里,笑呵呵地说:“是有点累了。”


    池父嘴角抽搐:“你给魏阙呀,给我干什么?女子要示弱,这种事情用我教你?”


    池金莲不紧不慢道:“那咋办?我有娘养无爹教。”


    一记绝杀,给池父干沉默了。


    最后他顶着两个大包,累得气喘吁吁。


    山路颠簸,很不好走,只有一条小道,蜿蜒曲折。


    多嘴多舌的弊端很快就显现了出来,池父脑袋疼,肩膀疼,屁股疼,腰疼,哪哪都疼,哎哟个不停,强烈要求停下来休息一下。


    虽然池金莲急于把他们送出这片山,但也得顾虑整体,不只是池父累了,大家都气喘吁吁。


    “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吧。”


    池父闻言犹如大赦,他赶紧把东西扔下,往路边的树上一靠,呵斥带喘,剧烈跳动的心脏缓缓的平复,没有了擂鼓的动静,其他声音逐渐出现在耳畔。


    嗡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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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章 人面蛇身


    池父疑惑地左右看看,最后仰起头来。


    天已经暗了,日月轮换的过渡时段,暮色苍茫,只剩下大概的轮廓。


    枯枝树杈很高,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朦胧,第一眼他没有看清。


    他虚着眼睛仔细看了看,借着微弱的光,终于看清了。


    “啊——”


    是人。


    是死人。


    是倒挂着头朝下的死人!


    应该是被穿透的挂在树枝上,在一场场呼号的狂风下,人都不新鲜了,脱水之后,皮肤紧贴骨骼,呈现出深色的皮革质地。


    风一吹,尸体在枝头轻轻旋转,像一只风筝。


    池父已经腿软了,连滚带爬地跑出去,钻进了妻子的怀里。


    池母搂着他,两个人瑟瑟发抖。


    池月尖叫一声,躲进魏阙的怀里。


    池大也想钻进池二的怀里,池二无情地摇了摇头。


    他只好转而看向妹妹。


    “你应该庆幸这不是夏季,否则你喊这一声就有蛆虫掉你嘴里了。”池金莲一脸的幸灾乐祸。


    池大在心里默默的想,这是一个比池二更加无情的人。


    “大哥!”


    池金莲不知什么时候突然看向他,笑意盈盈。


    池大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爱不爱我呀?”池金莲粲然一笑。


    那是一个很美丽很纯粹的笑容,但不应该出现在池金莲的脸上。


    那种极强的违和感,就像是看见熊瞎子在招手,野猪在跳舞,蜜蜂在背大象。


    池大浑身一个激灵,义正言辞:“不爱!”


    池金莲黯然失色:“我就知道,大哥嫌弃我粗俗不堪,讨厌我这个妹妹。”


    “不是不是,我当然爱妹妹了,亲人那样爱惜。”池大赶紧摆手。


    “哦。”


    池金莲无情地伸手一指:“那你帮我把那玩意儿弄下来。”


    爱一个人是有代价的。


    池大憋憋屈屈地爬上了树。


    池金莲有些意外,她没想到大哥居然这么痛快,还以为他会打个响指,跳一段神婆舞,做法让尸体掉落。


    池大是以最原始的方式爬上树,像个猴子,伸手去够。


    他爬得高,离得近,看得越发真切。


    整个头部面部布满了霉斑,已经没有五官可言了,全部蜡化,像是糊了一层打湿的白纸。眼睛被糊上,但是眼睛的位置微微有两个小孔,黑洞无声地看着。


    他们在对视。


    光是看一眼,就好像在消耗自身的热量。


    那是一种原始、粗粝的恐怖。


    他忽然发出怪异一声:“这……这不是人!”


    他和那鬼东西对视,不敢挪开眼睛,第一反应就是尽快退下。


    一面看着对方,生怕对方逃离自己的眼睛,下一刻发起无声进攻。


    一方面手脚颤抖着往下爬。


    刚爬了两下。


    池金莲在树下幽幽地问:“大哥,你爱不爱妹妹?”


    池大头皮都发麻了,这一刻树下那东西比树上的东西更可怕。


    “金莲儿,那玩意儿真的好吓人,我真不想在你面前尿裤子,我可是长兄。”


    “你上去那么长时间,它都没有攻击你,那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它没有攻击性,要么它死了。”


    池金莲仰着头分析,“我倾向于它死了,你把它扒拉下来,给我瞅瞅。”


    池大脑子都要炸开了花,他吓得要死,还要让他靠近那堆东西。


    “你爱不爱妹妹?”池金莲幽幽地问。


    “爱爱爱!”


    池大被逼着没法子了,眼睛一闭,手脚并用往上爬,头都不敢抬,伸手就来回捅。


    枝条耸动,一个重物沉甸甸地砸了下来,砰一声,砸得人心头直颤。大家齐刷刷地后退好几步,远远观望,只有池金莲站的比较近。


    池大从树上跳了下来,只觉得腿发软,看着池金莲离自己很近,便靠了上去,哀怨地说:“妹妹啊,还算你有几分良心,没跑得远远儿的。”


    “别吵,看看那是什么东西。”


    天光将尽未尽,光线昏暗,但也能看到那弯曲的身形,长长一条的身躯,蜿蜒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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