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她能摸黑在家里行动自如。


    她对这个家太熟悉了。


    一开始家只是个草屋,后来娘一点点修缮,只要有钱就投进房屋建造里。


    娘说,我们没家,我们得有个家!


    这是娘的执念。


    她们终于有了大的砖瓦房。


    主屋修建的漂亮,厨房修建的干净,下屋堆满了尸体。


    那尸堆里伸出了一双手,带着腥臭的风。


    池金莲敏感察觉,手在虚空中一抓一拧。


    “啊!”


    池父惨叫。


    池金莲赶紧松手,说:“你声音这么高亢,能长寿呢。”


    “我可能没有机会长寿了。”


    池父忍着痛,拉着她往尸堆里躲,低声说:“快跟我走,你娘变怪物了!”


    “怪物?”


    池金莲疑惑,她没往尸堆里钻,借着微弱的月光,就看池父跟个小老鼠似的,一头扎进去,也不管恶臭不恶臭,恨不得镶嵌在尸体中间,不被发现。


    池父已经魂飞魄散了,他飘飘忽忽的,只觉四肢百骸都冻成了冰,颤抖的声音,像从嘴里挤出来的话。


    “对,怪物。她被人面狐附身了,因为怨恨她丈夫杀了她女儿。对对对,她觉得外面太危险了,不想把孩子生下来,女儿就在她的肚子里,二郎也在她肚子里!她的肚子好大好大,她的手臂好长好长,像个蜘蛛,对,像蜘蛛一样!”


    他颠三倒四的讲着娘那个故事,四肢有些瘫软无力,脑袋垂在尸体的腰身上,稳住身形。刚好那具尸体有些脆,咔嚓一声断了,他的脑袋又跟着沉了两分,像极了只有半截脑袋还连着脖子。


    这里的尸首年份有长有短,尸体搭出的“塔楼”中,池母靠着露出白骨的大腿,脑袋贴着骷髅头,披头散发,状若癫狂。


    池金莲觉得,这两个人都有些不对劲,娘的故事也有问题。


    池父突然喊了一声:“来了,那怪物就在里屋门口,我看见它伸出来的脚了,金莲,你快进来,快点!”


    房屋内大体漆黑,肉眼看不清什么。池金莲略一思索,转身便向里屋走去,里屋还有微弱的灯光从门缝里渗透出来,像是在虚空中轻轻的招手。


    “你要干什么去?你娘是怪物,怪物,它把你大哥杀了,把你二哥吃了!”池父连滚带爬地冲出来,手臂还算长,抓住了她的衣角。


    他的手在抖,抖得非常厉害,甚至连面皮都在抖。


    池金莲轻轻地安抚他,“我不怕我娘。”


    “我娘有一具尸体成巨人观了。”


    “在水里泡的。”


    “娘打水的时候一不小心栽进了水缸里,然后死了。”


    “后来娘复活了,我就没发现这具尸体。”


    “泡了好久好久。”


    “直到我闻到了娘的味道。”


    “原来人泡了三天以后,眼球会整个突出,眼白圆溜溜的,眼仁也圆溜溜的,只有眼皮在往里面裹。”


    “眼睛瞪得好大好大。”


    “脸也好大好大。”


    “身体像拔了毛的鸡,惨白色,还弥漫着青灰的血管,脚上的肉像皮套一样脱落,但还挂着。”


    “肚子胀得圆鼓鼓,我往出捞她的时候,肚子一晃一晃,像是五脏六腑都要炸开。”


    “我从那张脸上已经看不见我娘的影子了。”


    “无论她现在是什么样的怪物,都不可能比那时可怕。”


    池金莲将自己的衣服从他的手中抽了出来,一步步穿过了厨房,刚要推开那扇门,就听见一声少女的惨叫。


    “啊——”那是从喉咙里发出的一声尖锐的爆鸣。


    是池月发出来的。


    池月之前被吓得昏了过去,在炕上也不知躺了多久,迷迷瞪瞪,有那么点儿意识回归了。


    痛,剧痛,让脑袋像裂开一样。


    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便发觉自己已经脱离池母的怀抱了。


    母亲已经不见踪影。


    她迫切的想找个人,想往起爬,脑袋又疼,全身没有力气,只有一双眼睛迷迷瞪瞪的能向四周看。


    大哥痴呆的笑着,脑子歪到一边,双眼迷离,眼底发红,一层一层的血丝,嘴里喃喃自语,说着恨呀之类的话。


    二哥不停重复着快跑,在自说自话,人都已经呆滞,还在重复着这两个字。


    这让池月更怕了,她跑不掉。


    他们的声音既大又小,既远而近,愤怒的腔调里,还夹着几分笑声荡漾,像是被什么邪物摄住了心魄,每个人都不像是有神智的样子。


    魏阙还在昏迷着。


    只有池月是清醒的,还动弹不得,这种清醒比浑噩还要恐怖。


    没有任何可以信任、求救的对象。


    最恐怖的不是危险,是绝望的孤立。


    人是群体动物,但你现在是这个群体的唯一例外。


    池月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咽了咽唾沫,视线悄悄摸摸地扫向地下。那铁炉子上的盖子中间有个小孔,小孔在慢慢的散发着幽蓝色的光,细细的像花粉一样弥漫在空气中。


    她光是看两眼都感觉眩晕,有些模糊,不太清晰,于是,脑袋脖子转了转,视线往旁边挪,对上一张脸。


    空洞的眼睛,惨白的嘴唇。


    是娘。


    因为凑得很近,连脸上的斑斑点点都看得清楚。


    安全距离被戳破了,几乎是鼻尖冲着鼻尖。


    池月甚至能从对方的瞳孔里看见倒映着的自己,脸色惨白,不像个活人。


    她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一声尖锐的爆鸣:“啊——”


    听到这一声惨叫,池金莲毫不犹豫地便推开了门,大步迈进屋,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柜子被火点着了,冒着烟雾,在一片烟雾缭绕里,娘回过了头。


    四目相对。


    娘像一只面目狰狞的可怕大蜘蛛,盘踞在炕上。池月就在它锋利的爪牙之间,四肢瘫软,不断抽搐。


    “金莲。”


    它的嘴巴一张一合。


    “爱你。”


    肚子裂开,重复着这句话。


    两种不同的声调,融合在一起,像机械音一样,又粗又细,语调缓慢,像是慢慢刺入神经的那根针。


    嗡一下,池金莲的脑子就开始疼上了。


    她心烦地说:“娘,你搞这么大一只,我待会儿不好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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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我在哭什么


    池金莲一进来就发现了不对劲,脑袋胀呼呼的,思维好像变慢了,心底无由来的一股怒气,想要不分地点情况的大发雷霆。


    不用去思考怎么了,愤怒就可以了。


    这对劲儿吗?


    她用力甩了甩脑袋,快步冲到窗边,窗子的缝隙处都贴了纸糊糊,为了秋冬不让冷风钻进来,这是民间常用的小手段。


    用柜台上的剪刀豁开粘着的纸,把窗户打开,让空气流通进来,也让那股呛人的浓烟挥散出去一些。


    清新的空气涌入鼻腔,人好像清醒了几分。


    她忘记了什么?


    对了,忘记了背对着一颗巨大的人形蜘蛛。


    八条腿像枯瘦的黑色骨节,死死贴在炕上。


    然后突然开始动了。


    不是爬,是一节一节、诡异地抽搐伸展。


    腿太细太长,关节反折,像人类绝对做不出的扭曲角度。


    有的腿猛地前伸,有的腿诡异后勾,像八只独立活过来的手指,在墙上慢慢抓、慢慢抠。


    怪物都爬上墙了,身体一点儿都没有晃,巨大的肚子勒出了一个人形,有个活生生的人在她的肚子里。


    那个肚子一张一合,露出锋利的牙齿叫嚣着:


    “爱你,金莲。”


    腿在疯狂、密集、无声地蠕动,像无数细瘦的黑影在拉扯,贴着墙、天花板、角落,悄无声息滑过来。


    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池金莲面前。


    池金莲正好转过身来。


    怪物扑了过来,要扑到人的脸上了。


    池金莲没有躲。


    她双手捏住了那恐怖的怪物。


    那汹涌的雾气散去,怪物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干枯的女人,她消瘦、眼睛灰蒙蒙的。


    人的视角是会变的。


    池金莲小时候,娘高大爽朗很有脾气,就是豺狼虎豹堵在门口,也能提把柴刀全砍了。


    随着她不断长大,她发现娘不高了,娘有白头发了,娘的脾气时好时坏,娘很怕老去,娘暴躁后面是无奈,是一个人扛起一个家的吃力。


    池金莲懂了,娘生了一场贫穷的病,她可以用钱来治好。


    她长大了,能赚钱,把草屋建成了砖房,娘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拿着抹布擦拭着家具,每个柜子,桌椅板凳,娘都爱惜的不得了。


    现在,那梨花木打的柜子被一把火给点燃了,冒着闷闷的白烟,就像是一个人被打倒在地,没有嚎啕大哭,而是发出闷闷的抽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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