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静地盯着茫茫海面看了几秒。


    然后翻过栏杆跳了下去。


    身体坠入海里的瞬间,他清晰地听见了海水压强将自己浑身骨头压碎的声响,胸锥爆裂折断,森森白骨从他的胸膛里穿刺出来,血沫呛出了咽喉,将海水晕染成了一片瑰丽的红色。


    强效镇定剂麻痹了神经,令他几乎感觉不到什么痛楚,他屏住呼吸,朝下潜去,在深达数十米的桥墩下,看见了被裹在海藻间的那个手机,还有另一只和手机缠在一起的男孩的马丁靴。


    他一把抓住了它们,朝四周望去,想要寻找到他的药丸的踪迹,可视线却在此刻迅速模糊起来,死亡已经逼近了咫尺,鲜血大股大股从他的嘴里喷涌而出,也一并夺走了肺里仅存的氧气。


    在最后几个泡沫从嘴里溢出的一刻,他在水中合上了眼,感到自己急促的心跳戛然而止。


    “Eliazon.....”


    一个声音自记忆深处传来。


    公元前283年。罗马尼亚,喀尔巴阡山脉。


    “伊莱佐陛下,你还好吗?”


    滚滚黑烟里,伊莱佐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布满鳞片的长尾将燃烧的飞船废墟掀了开来。


    公元324年,暮春。


    罗马尼亚,胡内多阿拉,达契亚城堡。


    “伊莱佐陛下,达契亚三世他昨晚去世了,这是选择新的继任者名单,您看看。”


    “知道了。”


    从祭司手里接过了人皮卷轴,伊莱佐来到这座城堡位置最高的塔楼窗前,朝下俯瞰。


    他所乘坐的飞行器最初坠毁在这里时,还没有这座城堡,如今统治着这片广阔土地的达契亚家族还只是一个小小的部落,甚至都不能奉献足够的祭品,供他们汲取在这个与母星气候截然不同的异星生存下去所需要的营养。


    但三个世纪的时间过去,奴隶所建立的王国已经变得繁荣昌盛,人丁兴旺,提供祭品这种事情已绰绰有余,还有余力为他们修复飞行器。


    只是奴隶们的技术太落后了,也并没有找到能够修复飞船的合适材料,但这些都不是最棘手的麻烦。他需要将这个王国尽可能的延续长久,在稳定安全的环境里解决这个问题。


    他收回目光,看向了手里的那个卷轴。


    在脑中过了一遍这些候选人的成长经历后,他勾选了其中一个名字,递给了身旁的祭司。


    “就他吧。”


    费拉洛笑了起来:“达契亚三世的庶弟?和我想得一样。那个废物很适合继承王位。而且为了向我们表达忠心和顺从,他奉献出了自己的小儿子作为祭品,那个孩子被饲养得很好,一看就很可口。伊莱佐陛下,典礼结束后要尝尝看吗?”


    他扫了一眼桌上已经空了的酒杯,感到了一种熟悉的焦渴感,不禁舔了舔犬牙:“当然。”


    次日,黎明时分。


    身披血红的教皇服饰立于王座前方,伊莱佐静静地俯视下方正在举行的王位继承大典。


    青灰色的天光漫过王城的围墙,浸透整片议政广场,层层叠叠的人类守卫与骑兵列阵而立,铁甲在晨曦中泛着冷钝的光芒。


    待悠长的号角声划破肃穆的寂静时,他亲自选出来的新王达契亚四世身着罗马皇袍,赤足踏上青石阶梯,走到了他的面前,躬身半跪。


    “伊莱佐教皇陛下,请赐予我王冠。”


    ——这是延续了三个世纪的神圣授位之礼,他将母星的王位继承仪式照搬到了此地,奴隶们模仿得很好,对此,他非常满意。


    垂眸打量着面前新一任的侍奉者,他将手里的青铜环形王冠戴到了对方已经半秃的头上。


    人类的寿命很短暂,按照他们的年岁来计算,面前的侍奉者已经步入中老年了,再过不了多久,他又需要再次挑选新的侍奉者,虽然有点麻烦,但面前的侍奉者无疑是所有的候选人里最温驯的——再年轻一些,就容易不安分,这三个世纪并非没有侍奉者试图发动政变,挣脱他们的掌控。但他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握住面前侍奉者的肩膀,将对方扶起时,他靠近对方的耳际,微笑起来:“听说你愿意献出自己的小儿子给我食用,是吗?”


    “是,是的,尊敬的教皇。”达契亚四世目光闪烁地避开他的注视,战战兢兢地回答。


    “那么今晚,你亲自送他过来。”


    午夜。


    在扈从的帮助下脱去了教皇繁冗的长袍,伊莱佐坐进祭坛里,长舒了一口气。懒懒地靠着坛壁,他伸长自己的双腿,褪去了人类的外形,任由长满鳞甲的白色长尾在水中舒展了开来。


    听见锁链拖过地面的当啷声响从门外传来,他的喉结滚了滚。


    整整一天没有进食,他已经很饿了。


    石门轰然开启时,他抬眸看去,见他的护卫兰森走了进来,随后两个扈从一左一右押着一个矮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个幼小的孩子,一头黑色卷发,脸上戴着象征着祭品身份的铁面具与纯白的亚麻长袍,露出来的胳膊与双腿都白白嫩嫩的,的确看上去非常可口。在他打量他的同时,一双黑眸也正透过面具孔洞望着他,一眨一眨,像夜空中的星星,丝毫没有像其他祭品面对他时的惊恐,相反似乎对他十分好奇,不待扈从们把他送到他面前来,他就像只小野兽一样爬进了祭坛里,一把抱住了他的尾舵,仿佛当成了什么有趣的玩具,用脸蛋蹭了蹭,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这孩子很有可能是个傻子。


    他垂眸盯着这只莽撞又无知的小野兽,在扈从们的请罪声中,得出了这个结论。


    所以达契亚四世才会如此慷慨。


    但没什么关系,食物是不是傻子,于他而言并无区别。


    这么想着,他弯下腰去,把小傻子抱了起来,低头凑近了他幼嫩纤细的脖子。


    一股类似乳木果的香甜芬芳沁入了鼻腔,令他的食欲变得更为强烈,但小傻子并没察觉到任何危险,还抱着他的尾巴不肯撒手,在他露出尖牙时,甚至仰起小脑袋看向了他的脸。


    “PA~PA!”


    “......”


    小傻子似乎把他错当成了父亲,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真正的父亲舍弃了,亲手献给了他这位猎食者。


    第36章 未来血裔


    ——如果他拥有自己的血裔的话,绝不会舍得这么做。


    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小孩子松开他的尾巴,又搂住了他的脖子,小手攥住了他的头发。


    “对不起,伊莱佐陛下,我们应该再多栓几根锁链,不该让您受到这样的冒犯....”


    扈从们惊叫着,跪在地上向他请罪。


    “出去吧。”


    遣退了扈从,他捉住了怀里小傻子的胳膊,垂眸瞧着那双亮晶晶的黑眸,心下一动。


    几个世纪以来,从来没有哪个人类敢这样毫无畏惧地看着他、靠近他,虽然因为可能是个傻子的缘故,但兴许,这是个合适的血裔人选。


    很久以前他就发现了,他们虽然可以通过基因侵蚀来转化人类从而在这个星球上扩大族群,但人类的恐惧会影响转化成功的几率,很容易在初拥后无法复活,或者干脆蜕变成只剩下进食本能的畸形种,而那种凶残的东西只会破坏奴隶王国的生态稳定,所以一出生就只能被送去处死。


    尤其以他的身份与力量而言,创造血裔就更需谨慎,否则可能会一不小心创造出破坏力超群的畸形种,酿成不堪设想的后果。


    但他必须要获得一个血裔。


    历来只有王裔,能进入飞行器里作为能量枢心的黄道十二宫内,承受住能量核所放射的陨光,成为有能力驾驶飞行器的星使。


    原本的十二位星使——他的兄弟姐妹们,在飞行器坠毁时都不幸遇难,只剩下了他一个。


    三个世纪以来,他尝试过无数次创造自己的血裔,但无一例外全失败了,没有一个幸存下来,为了碰运气他甚至允许身为祭司的莉莉丝与费拉洛与他的贴身护卫的兰森去繁衍种群,但创造出来的血裔们哪怕是幸存下来的健全种,也并不能承受陨光照射。


    如果无法创造出新的星使,他们就将永远无法与留在母星上等待他们返回消息的母族重建联系,在下一次太阳风暴来临时,他的母族只能被迫离开穹顶已经在上一次太阳风暴里破裂了的母星,在太空中无止境地流浪下去。


    只要有一个血裔被成功地创造出来,这个血裔就可以创造新的血裔,并且由于稀释了他的力量,迭代的血裔幸存下来的几率会高上许多。


    这值得尝试。


    他盯着眼前无知无畏的小傻子,这么想着。


    “Wa!”


    浑然不知自己在片刻间躲过了死亡,小傻子又望着他笑了起来,小手还摸到了他的脸上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傻子歪了歪头,似乎听不懂他的话。


    看来真是个傻子。


    但没关系,他会很耐心地为他开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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