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文没有回应,静静地挪开了视线,几分钟后,他在穆尔森林的路牌边停了车。
“抱歉,打个电话,你方便下车一会吗?”
什么电话一定要避开他呢?
难道是偷偷给沉胤打电话,告诉沉胤,他要过去破坏约会的事情,好让他们提前做准备吗?
在一棵树后小便完,沉野扭头看向车里的男人,心下琢磨着,蹲下来,偷偷摸摸地来到了车后面,渐渐的,男人通话的声音清晰了起来。
“......那孩子要来找你,我也没办法,他好像很固执地认为你们之间还可以挽回和继续,可是Eon,你的情感解离症既然已经好了,这场情感刺激实验就该结束了,你打算拿那个被你当成刺激源的孩子怎么办?还把他留在身边,不和他说清楚,放他离开吗?”
沉野不禁愣住了。
刺激源?
Steven在说什么?他在和沉胤对话吗?
“这不是我需要考虑的事。”很快,手机那头清晰地传来了沉胤低沉而悦耳的声音,“那孩子只是拿我当个游戏,图一时新鲜。等从我这里捞够了钱,玩腻了,自己就会离开的。我们之间,不过就是一场交易而已。” 史蒂文松了口气:“看来是我多虑了。不过Eon,虽然我知道你愿意配合治疗只是想要找回那段记忆,但我还是想要劝你.......”
脑子嗡嗡作响,他僵在那里,眼前浮现出那个在沉胤书房里的笔记本上瞥见的内容,忽然就明白了那些之前他无法理解的文字与数据到底是什么——原来那就是他对于沉胤的全部意义。
整场游戏里,他从来不是那个真正的玩家,沉胤才是。他不过是一个带着可以治愈他的血包的NPC而已。现在沉胤的病好了,所以才要把他甩了,而他丢了钱、丢了身,甚至还丢了心,连妈妈也不在了,他输得一无所有,彻彻底底。
啪嗒,啪嗒...天上似乎下起了雨,湿渍一滴一滴地落在了他的手背上、脚面上。但很快他就意识到那并不是雨,因为他什么也看不清了。
“好了,知道了,既然如此,我就帮你把这孩子送回家去吧,免得他打扰了你的约会。”
他头重脚轻、精神恍惚地站了起来,视线一片模糊,还一阵阵发黑,魂像在天上飘。
“Lusian,噢,你怎么在这儿啊?我的天哪,可怜的孩子,你该不会都听见了吧?”
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他本能地站了起来,抹了抹眼泪,就朝穆尔森林里狂奔而去。
盯着冲动地跑进森林里的男孩,费拉洛冷笑起来。事情的发展,与他所预料的一模一样。
松了松领带,他的颈骨又发出了一阵咔哒声,身材变得瘦长起来,十指生出了尖锐的长甲。
扭了扭脖子,他慢悠悠地朝林间走去。
男孩并没有跑得很远,在一块岩石上坐着哭泣,背对着他。他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的身后,掐住了男孩的脖子,男孩惊叫了一声,可在回头与他对视的一瞬,就失去了意识,身体软了下来。
他把指甲插进了男孩的血管里。
通常想要进食后将猎物转化的话,他会采用比较温柔的进食方式,但对这个小贱人并不需要,他只想把他的喉管撕烂,把他的脑袋扯下来。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胸骨袭来一阵撕裂的剧痛——一只焦黑的手,从他的胸口穿了出来。
“莉莉丝.....”他磨了磨牙,回过头去,几天前经历过太阳陨石粉末灼烧的女吸血鬼的容貌还没有完全恢复,新的血肉在焦黑龟裂的皮肤下生长,一半美艳一般如鬼,看起来十分骇人。
“我并不想与你为敌,费拉洛,但我没想到你会拿陨光来暗算我。”莉莉丝把血淋淋的手从他胸口抽了出去,“如果以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伊莱佐,你说他会怎么处置你?”
“可你不是没死吗?”费拉洛垂眸扫了一下血肉迅速愈合的胸口,“况且我本来就不是想要杀你,只是为了争取一点时间而已。谁让你总是阻拦我杀这个小寄生虫?莉莉丝,你的态度都让我怀疑,是不是因为养了他短短几年,你就真把他当成儿子了。你比我更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祸害不是吗?当初可是你亲手把他从伊莱佐的胃囊里取出来的!他连死了以后都在持续榨取伊莱佐的养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留着他!”
将目光投向脖子正在流血的男孩,莉莉丝沉默了一瞬:“我当然没有把他当成儿子。”
这么说着,她走了过去,把男孩抱在了怀里,舔了一口他的颈侧,注视着那两个血洞愈合时,她摸了摸男孩泪痕未干的小脸。
费拉洛大笑起来:“你居然说没有?!噢,莉莉丝,你是我认识的大祭司莉莉丝吗?被这个小寄生虫蛊惑,你们一个二个是不是都疯了?”
“我不会让你杀掉他的。”血族女祭司抬起头来,月光下焦烂的脸逐渐愈合,新皮肤在微微泛光,她站在那里,怀抱着男孩直视他的神态,竟然让费拉洛不禁想起久远的记忆里,某个罗马宫殿中那副曾经被他亲手烧毁了的圣母像。
但那是人类因为恐惧他们而幻想出来的保护者,和他们笃信的上帝一样其实并不存在。
“执意袒护我们的食物与奴隶,而且还是一个犯下过大罪的食物和奴隶,正在叛族的是你而不是我,莉莉丝。”费拉洛语气阴沉,“等有一天海德拉母皇降临这片注定成为我们新家园的星球,你会为此付出血的代价。”
“我说过,我保护他并非出自私心。他当初是伊莱佐亲自选出来的星使与血裔,就算伊莱佐最后没有初拥他,他的命运也该由伊莱佐决定,你我都没有擅自决定的权力。”说完,没再继续与对方废话,莉莉丝抱着男孩朝森林里走去。
穿过森林,一直来到海边的码头上,她拿走了男孩的手机、外套和鞋子,将一张信用卡塞进他的口袋后,将他抱进了一艘快艇里。
盯着月光下男孩的小脸,她的心底泛起一丝本不该有的、但很久以前就存在的柔软情绪。
她骗了费拉洛。
私心当然是有的。
尽管以她的身份,她不应该怜悯和宽恕这个曾经对他们族群犯下了弥天大罪的人类孩子。
所以她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在利用完这孩子之后,送他一个远离过去重新开始的机会而已。
“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Lusian,但愿陛下将来能够宽恕你、放过你。”
吻了吻男孩的额头,她启动了智能驾驶,目送那艘小艇消失在了海上的雾气深处。
“Eon?”
从漫长的睡梦中被叫醒,沉胤缓缓睁开双眼,视线好几秒才清晰起来,目光飘向身边的窗户,他瞳孔一缩。
已经天黑了。
“现在几点了?”他扫了眼手表,果然,早就已经过了夏校的放学时间。
“你为什么不早点叫醒我?”他站起身来。
对面的心理医生垂着眼皮:“抱歉,我尝试过,可你一定是太累了,怎么都叫不醒。”
已经七点了,那小匹诺曹应该已经自己打车回家了,不至于还在校门口等他。
这么想着,他一边快步走进电梯,一边拨通了小家伙的号码。
听见对面传来关机的提示音,他按断通话,点开了卫星APP。
和他以为的不一样,男孩的定位并没有在家里,而是在金门大桥附近。
小匹诺曹又离家出走了。
仅仅是因为他没有及时接他放学。
一天而已。
这个距离并不远,很显然,小匹诺曹又打算故技重施,以这种方式来逼他回到他从前对待他的方式。在那样欺骗、背叛过他之后,他还想得到他的宠爱与包容,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绝不可能。
心情恶劣到了极点,也焦虑到了极点,他咽下两颗刚拿到手的强效镇定剂,坐进车里,朝着那个定位疾驰而去。车开出停车场时,天上轰隆一声雷鸣,倾盆暴雨接踵而至,雨水像瀑布哗啦啦的浇砸在玻璃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心像重石沉进了水里,沉得更深了些。
驶上金门大桥,他放缓了车速,一面开车一面朝窗外看去,到了那个定位,就立刻下了车。
走到栏杆边,男人顿住了脚步。
栏杆下边,放着一只码数不大的马丁靴。
但并没有手机。
手机不在桥上,而在桥下的海里。
他的药丸并没有离家出走。
而是出事了。
他这么心想着。雨水布满了眼镜,镇定剂发挥了效用,令他感觉不到任何情绪起伏,灵魂与身体像是被剥离开,像在梦里漂浮。
沉胤弯下腰,拎起那只马丁靴,擦去镜片上的水,朝桥下望去,就看见桥墩附近的海面上漂浮着一抹小小的白影,那是一件白色连帽衫。
男孩今天出门穿的那件。
如果现在就拨打911,救援队最快也要半个小时开始施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