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0.2秒里,身体是不需要呼吸的。
时间被压缩成薄薄的一片,呼吸的节奏根本追不上他的速度。肺叶安静地蜷缩在胸腔里,短暂地停止了运转。
但他的身体还记得。
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在尖叫,超负荷运转带来了强烈的灼烧感。他的四肢正在这0.2秒内完成着正常情况下需要几分钟甚至更多的运动量,每一次发力、每一次转向、每一次抽离,都转瞬即逝,毫无停留。
细胞在透支。
那些储存的能量被他强行征用,在极限时间内燃烧殆尽。他感觉不到,因为他没有时间感觉。
0.2秒里,只有动作,下一个,再下一个,他这样想着。
……
第八只,第九只,第十只。
……
内脏在无声地抗议,所有维持生命运转的器官,都在0.2秒内承受着超越极限的负荷。它们像被扔进离心机,高速旋转,疯狂运转,只为了支撑这副躯体完成这不可能的使命。
但五条悟没有停。
他掠过一对母子,改造人正要咬向孩子的咽喉,尖齿距离稚嫩的皮肤只有一厘米。五条悟的指尖先一步抵达。咒核碎裂,改造人僵住,倒下。
孩子的脸上还凝固着惊恐,他看不到0.2秒里发生了什么,他只会从床上猛然惊醒,模模糊糊地记得自己做了噩梦,梦里有个怪物突然向他咬来。
五条悟依旧没有停下。
……
第200只,第201只,第202只。
……
他的视网膜开始泛黑,无论是缺氧,还是极限,都是身体在用一切方式向他示警:够了,停下。
你是人类,不是神。
你需要呼吸,你的肺只是两团柔软脆弱的器官,需要氧气,需要在一呼一吸之间维持着你活着的事实。
你是人,不是钢铁铸造的机器,不是不知疲倦的咒灵,亦不是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存在。
你也有极限。
然而五条悟完全无视了身体发出的警告,他的指尖划过一只又一只咒核。有些已经靠近人群,有些正在撕咬已经死去的人,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无差别地掠过它们。
祓除,祓除,祓除。
……
第290只,第291只,第292只。
……
最后一只。
他的指尖抵上那只改造人的咒核,捏碎。改造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倒下。
0.2秒结束。
领域解除的那一瞬间,世界重新灌入声音,远处人群昏迷倒地的闷响,他自己的心跳……还有呼吸。
一直没有呼吸的身体,此刻骤然想起自己还需要活着。
五条悟站在车厢中央,周围是堆积如山的改造人尸体,他依旧直着腰,却张开了嘴。
空气涌进来的那一刻,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呼吸也可以这么疼。
他用尽全身力气,贪婪疯狂甚至是有些失态地吞咽着空气。
每一次吸气,肺腔都在痉挛,每一次呼气,喉咙都伴随着阵阵刺痛。那些在0.2秒里被强行压制的一切,疲惫、透支、缺氧、疼痛,此刻像是找到了出口,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的双手放在身侧,一刻也没有松懈地仅仅抓着手里的人头,一手一个,接着又喘了一口气。
然后是下一口,再下一口。
不够。
还是不够。
冷汗顺着颧骨滑落,在下颌汇聚,滴落。
五条悟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但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狼狈地喘了,他的视线越过满地狼藉,落在通道入口。
雾岛椿站在那里。
她的制服破损了大半,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细密的伤口,长发凌乱,有几缕被血黏在脸颊。她的呼吸也不稳,但她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望着他手里那两颗改造人的头颅,望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
雾岛椿从未见过他这么累的样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一点也不显狼狈。
周围倒地的人群,尸横遍野的改造人,都在彰显着战况的激烈,她并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却能确信——
五条悟又一次拼出了一个保有“人性”的最优解。
“悟。”她开口叫他。
不只是她,五条悟也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狼狈的样子,他眼里闪过一丝心疼,想开口询问她遇到了谁,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并没有忘记正事,只能把这些疑惑强压心底。
“抱歉,稍等我片刻。”
话音刚落他便松开了手,两颗改造人的头颅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身后,漏壶和真人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更复杂的狰狞,混着愤怒与忌惮。这个女人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外,胀相本就拖不了多长时间,但满身血污地出现在这里……不仅意味着那边已经失守,更是意味着她与娟索碰了面,并且成功杀了他。
来不及多加思考,现在留给他们的只有一个选择。
“撤!”漏壶低吼。
真人的笑容消失了,迅速向后退。
然而他们刚转身,通道的入口处,两道身影如铁塔般堵住了退路。
五条永安和永济,身后还跟着一群五条家的咒术师。
几十个,数量看着不多,但咒术师本就稀少,这已经是他们能够召集到的所有了,上到一级长老,下到四级守卫,要不是了解家主的脾性,他们甚至想把老弱妇孺一同请来。
接到雾岛椿的讯息时他们只听到“这是专门针对悟的……相当棘手……”,能让这位说出棘手二字的事一定相当紧急,于是他们立刻调动了所有能用的人手。
两位五条家的长者望着眼前的状况,脸上没有面对家主时的恭敬与啰嗦,只有一种冷冽的杀意。
“家主有令。”五条永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废墟间。
“今夜涉谷,所有涉事咒灵——”
五条永济接过话头,一字一顿:“一个不留。”
漏壶的岩浆沸腾,真人迅速进入战斗形态,两人明白今天已经逃不掉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过个嘴瘾:
“就凭你们?哼,不入流的垃圾。”漏壶满脸不屑。
而面对这样嚣张的挑衅,五条家的咒术师们面面相觑,脸上挂满了震惊:会说话的咒灵?!
“长、长老,在他们眼里,我们好像确实有点不入流。”有个人壮着胆子说了一句。
“咳,”永安轻咳了两声,面色有些不自然,“我的意思是让你们去解决地铁站内其他几层的咒灵,不是眼前这两个。”
他们的态度太过于松弛,一点也不像是面对两个会说话的特级咒灵时该有的表现,漏壶气得头顶的火山都喷出了岩浆,“不许无视我!!!”
它随手扔了一大团火焰,却在顷刻间被化为乌有。
五条悟姿态随意地收回手,侧过头睨了永安永济一眼,轻声道,“你们是来玩的?”
还没等两人回答,他又转过头,目光紧紧盯着面前的漏壶,说道,“让二级以下的术师带着昏迷的人群撤退,这里的咒灵他们一个也解决不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追着漏壶逃离的路线飞驰而去。
“是,家主。”永安向后招了招手,示意他们立刻执行命令。
在与漏壶的交战中,五条悟的周身没有任何戏谑或轻松,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意。
他只想速战速决。
另一边的雾岛椿也追着真人杀去。
她身上的血触目惊心,但并非全都属于她,伤口的疼痛感让她越发感到兴奋,即便受了伤也能压敌人一头。
漏壶和真人很强,但在短暂失去普通人牵制的最强面前不值一提。
战斗结束得很快。
漏壶的残骸散落在废墟中央,真人的咒力残渣正在空气中缓慢消散,那些扭曲的造物终于彻底归于虚无。
五条悟站在原地,周身那股冰冷的杀意还未完全褪去。他垂着眼,看着脚下那摊已经辨认不出形状的东西,呼吸已经平稳下来。
然后他过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雾岛椿站在十几米外。
她身上的血触目惊心,制服几乎被染透,深色的布料紧贴着身体,看不出哪些是她的,哪些是敌人的,只能从被划烂的地方依稀看出她受伤了。
她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他走近的时候,她才对他微微弯了弯嘴角,像是在说:看,我也搞定了。
五条悟没有说话,他走到她面前,停住,低头看她。
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血珠,近到能感知她呼吸的频率。
还好,虽比平时快一些,但没有紊乱。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向下。
脖颈有几道浅淡的擦伤,肩膀的制服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同样破损的里衣,手臂,小臂外侧有一道较深的伤口,血还在缓慢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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