肋骨的位置,腰侧,大腿。深深浅浅,有的已经凝固,有的还在渗血。
五条悟看得很仔细,目光一寸寸掠过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当他重新抬起眼,看向她的脸时,那双苍蓝色眼眸深处的某些东西,软了一瞬。
很短暂,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他没有掩饰。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她的脸颊,用最轻的力道,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血污。那些血迹已经半干,不太好擦,他就多拭了几下,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去。
“抱还是背?”他轻声问,“哪个姿势不会碰到你的伤口?”
雾岛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想了想,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往他怀里靠了靠。
“抱。”
五条悟没有多问,他俯身,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稳稳地打横抱起。
动作很轻,很小心,他甚至调整了一下手臂的角度,确保不会碰到她腰侧和大腿的那些伤口。
等她在怀里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才转身抱着她往外走。
他走的很稳,却一路无言。就在雾岛椿以为他没多想也不会多问的时候,头顶传来一道声音:
“……碰到谁了?”
他的语气就像平时一样放松,乍一听只是随口一问。
但雾岛椿知道这不是随口一问。
已知的敌人里,没有人能伤她到这个程度。她身上的这些伤,那些需要近身缠斗才能留下的痕迹,那些不是咒灵攻击造成的撕裂,更像是诅咒师,但在他们原本的意识中本没有这么厉害的诅咒师,所以……
哪种说法可以不那么侮辱最强的智商呢?
雾岛椿靠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她想了想。
那张不该存在于世的脸浮现在脑海中。结束与“老熟人”的战斗之后,她让永安和永济把尸体秘密带走,交给了伊地知,让他把尸体复位。既然已经物归原位,那个秘密就该永远埋进土里。
没必要多此一举,没有任何意义。
她抬起眼,看着他线条紧绷的下颚,看着他没有完全放松的侧脸,忽然弯了弯嘴角。
“不小心被暗算了。”她说,语气轻飘飘的,故作松弛道,“没什么大事。”
五条悟低头看她。
他的眼睛没有被任何东西挡住时,总会让心虚的人越看越心慌,雾岛椿深知这个道理,所以哪怕她能感觉到头顶传来的目光快要把她戳穿,也依旧没抬头。
只要不对视,她就可以更有底气地装疯卖傻。
五条悟似乎也没有要强迫她说实话的意思,他的脚步没有停,手臂也没有收紧,只是那样看着她,像是在判断什么。
过了几秒。
“下次要小心。”他说。
声音平静,没有任何责备,也没有追问,只是其中带着点怜惜,“受伤可是很疼的。”
雾岛椿怔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这点疼不算什么”,想说“我又不是没受过伤”,想说很多。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又蹭了蹭,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轻声应了应,“嗯,知道了。”
见此,五条悟没有再说话。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出那片废墟。
……
涉谷事变的后续,处理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干净,地下五层的咒灵一开始便被雾岛椿清理了一大半,所以在学生和七海等人赶来支援时并没有很吃力,再加上五条永安和五条永济带来了不少咒术师,五条家的,还是其他地方的,作为高层的他们为了援助家主几乎叫来了所有战力。
于是一切都清理得很干净顺畅,在地下五层,有点威胁力的咒灵都被雾岛椿解决了,留下的咒灵不足以抵抗,本来不应该出现任何伤亡的。
但却出现了意外,有一个人,日下部笃也。
他被发现的时候,躺在一个本该没有咒灵出现的地方,他并没有下到地下五层,应该是不准备参与这场战斗,但却意料之外地死在了他认为很“安全”的地方。
发现他的人是五条永安。当时他正带人排查所有可能的遗漏点,推开一扇门,就看到那个人以一个正在往前爬的姿势趴卧在地上,大脑上半包括眼睛的那一部分消失不见,似乎是被咒灵吃掉了,他的身体被毁坏严重,死状惨烈。
是被特级咒灵杀害的,从他剩下的部分脑袋上来看,嘴张的很大,不难猜测临死之前在歇斯底里地呼喊着什么。
不甘心?还是求救?或者后悔?
后悔自己只想着偷懒,却没那个能力为偷懒之后产生的后果负责。
至于到底是哪个,没有人知道。
两个月后。
总监部的办公室窗明几净,五条永济坐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正在为一堆琐碎的善后事宜焦头烂额。
没有敲门。
五条永济抬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晃晃悠悠地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袋看起来像是新买的伴手礼。墨镜架在鼻梁上,嘴角挂着那种让他头疼的笑。
“永济~在忙呢?”
五条永济放下笔,下意识就要站起来行礼。
“不用不用,坐着坐着。”五条悟摆摆手,走到办公桌前,很自然地往桌沿一靠,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我就是来问个事。”
五条永济只好重新坐回去,但腰背挺得笔直:“家主请说。”
“涉谷那些昏迷的人,”五条悟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语气随意,“怎么样了?有没有出现什么后遗症?”
五条永济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家主特意跑一趟,问的是这个。
“回禀家主,”他定了定神,如实汇报,“我们已经对所有受影响的人员进行了为期两个月的跟踪观察。大多数人在昏迷之后陆续醒来,截至目前,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后遗症,记忆、认知、身体机能,一切正常。”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激动地补充道:“悟少爷果然厉害,控制得如此精准,这些人的脑部和神经系统没有受到不可逆损伤。”
五条悟听完,手里的笔停顿,垂下眼,沉默了两秒。
就在永济以为自己的话语又惹得家主不快时,五条悟轻轻舒了一口气,嘴角的弧度变得柔和了一点,不像刚才那样漫不经心,而是带着真实放松的意味。
“那就太好了。”
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什么。
五条永济看着他,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他不明白。
那些普通人,和家主有什么关系?他们甚至不知道五条悟是谁,不知道那天是谁救了他们,不知道0.2秒意味着什么。他们只是昏过去,醒过来,继续过他们的日子,他们不会感激,不会记得,不会为咒术界做任何贡献。
家主为什么要在意他们?
为什么要在两个月后专程来问一句“有没有后遗症”?
为什么听到“一切正常”之后,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五条悟却没有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他把笔放回桌上,直起身,整个人又恢复了不着调的样子。
他转身往外走,语气轻快得像在哼歌,“毕竟今天可是很重要的日子呢,要是他们有什么不妙,我的良心会痛的啦——”
五条永济:“……”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背影。
这确实让他有点头疼,因为他知道,虽然家主说得轻佻,话里话外都给人一种“良心?这种东西我没有啦”的感觉,但却是用着玩笑语气说着真心话。
所以他很头疼,身份高贵能力强大的五条家主,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性子,他明明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时常念叨着“六眼”“无下限”“五条家下一任家主”有多么与众不同,但得到的只有家主的不耐烦。
实在是想不明白,不是说好了小孩子最容易被教导成自己最想要的样子吗?怎么感觉他和其他长老从小灌输的话,悟少爷一句也没听进去。
五条永济轻轻叹了口气。
等等——
“重要的日子?”他下意识问出口。
五条悟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墨镜后的眼睛眨了眨,嘴角勾起一个让五条永济瞬间后悔提问的弧度。
“永济不知道吗?”他的语气里带着那种炫耀般的愉悦,“今天我要和椿出去约会啊~难得两个人都休息,天气又好,不去约个会简直浪费人生对吧?我连路线都规划好了——”
“够了够了!”五条永济连忙摆手,脸都皱起来了,“家主不用跟我说这么详细!”
他今年五十多了,一把年纪,兢兢业业为五条家操劳大半辈子,现在还要在这里听家主秀恩爱?
什么人间疾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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