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该感到庆幸,还是该感到沉重。


    或许两者都有。


    ……


    高专的走廊静悄悄的,雾岛椿的脚步声很轻,几乎无法察觉她的靠近。


    她刚刚把伏黑惠送到一年级的宿舍,那个黑发少年安静地整理行李,也没问问自己有没有伙伴,看起来并不关心的样子。


    而现在,她站在二年级教职员室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懒散的声音。


    雾岛椿推门进去。教职员室不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办公桌,上面堆满了文件和几本翻开的漫画。日下部笃也靠在椅背上,两条腿搭在桌沿,手里正拿着一本最新期的漫画。


    看到进来的是雾岛椿,他挑了挑眉,漫画书没放下。


    “哟,雾岛老师。”日下部的语气里带着某种敷衍的亲切,“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一年级那边不忙吗?”


    雾岛椿没理会他话里的刺,走到办公桌前,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放在他手边。


    “五条老师让我转交的。”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二年级几个学生的一些注意事项。真希她们……”


    “行了行了。”日下部打断她,终于放下漫画书,拿起那张纸草草扫了一眼,然后随手扔回桌上,“我知道了。”


    那几张纸轻飘飘地滑到桌边,差点掉下去。


    雾岛椿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日下部重新拿起漫画书,翻了一页,眼睛盯着画面,嘴里却说:“还有事吗?雾岛老师?我这边还挺忙的。”


    忙。雾岛椿的视线扫过他桌上那堆漫画,那杯喝了一半的罐装咖啡,还有电脑屏幕上暂停的赛马<a href=Tags_Nan/ZhiBo.html target=_blank >直播</a>画面。


    “五条老师太忙碌,所以特意让我来转告,说把这些告诉你,你教起来也更轻松点。”


    没等他回应,她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真希的近身战训练需要调整节奏,她的体能上限比预估的更高。熊猫的术式核心稳定性需要每周检测,狗卷的咒言反噬记录必须详细到每次使用后的声带状态和咒力残留。乙骨虽然潜力最高但压力也最大,建议有时间找他谈一次话。”


    她每说一句,日下部翻漫画书的动作就慢一分。


    等她说完,日下部终于抬起头,脸上那种敷衍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所以呢?”他问,声音冷了下来,“五条这家伙是什么意思?交代这么细,是在教我怎么当班主任吗?”


    雾岛椿看着他,没说话。


    “他自己当班主任的时候什么样,自己心里没数?”日下部嗤笑一声,把漫画书重重拍在桌上,“现在在这里压谁呢?真以为所有人都得按他那套来?”


    教职员室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雾岛椿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那种温和的伪装在他的话语中一点点褪下去,露出底下冰冷又带着点杀意的怒气。


    “你刚刚,”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说什么?”


    日下部被她突然变化的气场慑住了一秒。但他随即感到一阵愤怒,对自己那一瞬间的退缩感到愤怒。


    他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说,五条悟在这里装什么好老师。”日下部的声音提高了,像是在给自己壮胆,“要不是夜蛾校长对我有恩,我根本不可能来这破地方教书。我听说过你做的事情,雾岛椿,你好像很嚣张啊。”


    他往前走了两步,逼近雾岛椿:


    “但最好别想压我。我可不是你下属,也不是五条那家伙的下属。”


    雾岛椿动都没动一下,只是抬起眼看他,眼神黑压压的,但很平静。


    “你是来教书的,”她开口,语速不快,一字一句地戳穿他那层假模假样的伪装,“还是来摸鱼的,自己心里清楚。少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要真的是来还恩情的,就好好教导那些孩子。”


    她顿了顿,继续说:


    “我不止一次看见你敷衍了事。真希的训练计划你改过吗?熊猫的术式记录你看过吗?狗卷的反噬数据你分析过吗?乙骨的心理状态你关心过吗?”


    日下部的脸色变了。


    雾岛椿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得到二年级班主任这个位置时,第一反应确实是“太棒了”。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在咒术界底层挣扎,不用冒着生命危险去面对那些恶心的咒灵,只需要陪这些天赋异禀的小鬼玩玩,就能拿到稳定的薪水,享受高专教师的待遇和假期。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养老生活。


    但他不能承认。


    “这也是五条那家伙让你转告的?”日下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恼羞成怒的尖锐,“他果然对我不满啊。因为我抢了他的班主任?哈,他自己不想当,现在又来指手画脚——”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雾岛椿抬起了手。


    只是一瞬的时间,空气突然变得粘稠无比。日下部感觉到脖颈一紧,仿佛有无形的锁链瞬间缠绕上来,冰冷坚硬,带着死亡的触感。


    “幻灵·千重枷锁。”


    下一秒,日下部整个人被凭空吊了起来。无形的锁链勒进他的脖颈,压迫着气管和血管。他的双脚离地,徒劳地在空中蹬踹,双手拼命抓挠自己的脖子,却只碰到冰冷的空气。


    “你似乎,”雾岛椿仰头看着他挣扎的样子,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审视,“很嫉妒五条悟?”


    日下部张大了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缺氧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看到了雾岛椿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现在却黑沉沉一片,像深冬的寒潭。


    嫉妒?


    他当然嫉妒。


    凭什么五条悟生来就是“六眼”,生来就是“无下限术式”,生来就是所有人眼中的最强?凭什么每次有解决不了的任务,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找五条悟”?凭什么连他不想当的班主任位置,都有人替他安排得妥妥当当,还有雾岛椿这样的人替他跑腿?


    而他,日下部笃也,拼死拼活练了一辈子新阴流,到头来连个像样的术式都没有。每次任务都提心吊胆,生怕遇到特级咒灵就把命搭进去。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养老的差事,还要被五条悟的人指指点点。


    这世界又不是只有五条悟一个人!


    他想要喊出来,但锁链勒得更紧了。他的眼球开始外凸,视野变成一片血红。他恶狠狠地盯着雾岛椿,用尽最后的力气表达自己的愤怒。


    但雾岛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挣扎,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表演。


    “嫉妒他数不清的任务?”她开口,语气带着不解,“忙得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还是嫉妒他强大的术式?嫉妒他背负的那些期望和责任?”


    锁链又收紧了一分。


    日下部听到自己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死亡的触感从未如此清晰。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确定了,这个女人是真的要杀了他。就在这里,在高专的教职员室,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


    她会杀了他。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荒谬的恐惧。他不想死,至少不想这样死。


    不想因为说了几句五条悟的坏话,就被一个疯女人勒死在办公室里。


    就在他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前一秒——


    一阵欢快的电子音突然响起。


    “大帅哥五条悟来电话了哦~大帅哥五条悟来电话了哦~摩西摩西~不是秒接的话我会伤心的——”


    是手机铃声。


    声音是从雾岛椿的口袋里传出来的。


    雾岛椿的动作顿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制服口袋里亮起的手机屏幕,屏幕上跳动着“小悟”的字样。


    锁链松了一瞬。


    就那一瞬间,日下部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咳得撕心裂肺。空气重新涌入肺部的感觉像是重生。


    雾岛椿没有看他。她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表情有些微妙地缓和下来。然后她按下接听键,转身走向窗边。


    “悟?”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柔软,“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五条悟欢快的声音,即便隔着几步远,日下部也能隐约听到:


    “椿~在做什么呀?有没有想我?惠接到了吗?那小子没给你添麻烦吧?啊对了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二年级那边……”


    雾岛椿听着电话,背对着日下部,完全无视了还在地上蜷缩着咳嗽的男人。


    日下部趴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地板缝隙,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他看着雾岛椿的背影,看着她因为一个电话就从杀人魔变回温柔教师的模样,胃里翻涌起一股恶心的酸涩。


    嫉妒。


    是的,他嫉妒。


    嫉妒五条悟拥有的一切。更嫉妒五条悟拥有雾岛椿这样的人,一个会因为别人说他坏话就差点杀人,却会因为他的一个电话就立刻收起所有獠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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