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黑惠面无表情地看着街对面那只猫伸了个懒腰。十五岁,会迷路,这种话也只有五条悟说得出口。
见他没有再反驳,五条悟的语气更加跳跃:“那就这样决定啦!惠不必有心理负担,是椿主动说要来接你的哦!毕竟——”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
“毕竟椿以后就会正式成为你的老师啦!”
伏黑惠脑子里“嗡”的一声。
“等、等等。”他罕见地提高了音量,“老师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传来五条悟理所当然的声音:“字面意思啊!二年级新来了一位老师,所以椿现在和我一起教一年级啦,她虽然是教理论,但偶尔我忙不过来的时候,她还会接替我指导学生们的术式训练呢!”
五条悟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
“这对惠来说是个好消息吧?毕竟椿的教学方式,惠最熟悉了~考核的时候不是配合得很默契吗?”
“虽然很遗憾错过了惠的考核,但椿都告诉我了,说惠做得很好哦!”
伏黑惠石化了。
他能说习惯吗?是的,他习惯了。
习惯了雾岛椿在他结印慢了一秒时用戒尺轻敲他的手背,习惯了她在他说错咒力流动原理时让他把正确答案抄写五十遍,习惯了她在模拟战中因为他一个走位失误就罚他绕着训练场跑二十圈。
也习惯了她在五条老师面前和在他面前的态度与说法总是会有些微妙的不同,可能是因为她不想让五条老师知道他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厉害吧。
但习惯不等于喜欢。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宁愿让五条悟教。
那个男人虽然不靠谱,但至少不会因为一个手势不标准就让他重复练习三个小时。
有时候他会忍不住埋怨,既然说了要管他,那可以不要把他随便交给其他人吗?
或者完全不管他,让他自己练习也可以,他不会偷懒的,他只是……
不想被交到雾岛椿手里。
“好了好了,我这边真的要挂了!”五条悟的声音把他从石化状态拉回来,“出差任务,超——紧急的!惠也开开心心去见自己的新同学吧!拜拜~”
电话挂断了。
忙音。
伏黑惠维持着举手机的姿势站了五秒,然后缓缓放下手臂,把手机塞回口袋。他盯着自己脚上崭新的黑色皮鞋,开始认真思考现在转身回家还来不来得及。
他想津美纪了。
但他知道,要是真的敢回去,之后要面对的,就是更可怕的东西了。
几乎是下一秒,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驾驶座上的人侧过脸,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惠。”雾岛椿的声音比电话里五条悟的吵闹要安静得多,也清晰得多,“等很久了吗?抱歉,路上有点堵车。”
伏黑惠抬起头,对上车窗后那双含笑的眼。他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像被检阅的士兵。
“没有等很久。”他的声音平稳,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微微蜷缩着,“十分感谢您来接我。”
他将不大的行李箱放到后备箱之后,径直走向车后座,伸手去拉门把手。
“惠。”雾岛椿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带着笑,但伏黑惠的动作僵住了。
他回头看她。
“是把我当司机了吗?”雾岛椿歪了歪头,笑容不变,眼底却冰冷一片。
伏黑惠顿在原地。他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只是下意识地“诶?”了一声。
他不明白自己的行为哪里让她产生了误解。
雾岛椿依然看着他,眼神温和,但伏黑惠感觉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他放开了门把手。
“坐到副驾驶来。”她重复了一遍,语气轻快,“你很害怕我吗?”
“对不起。”伏黑惠立刻说,几乎是无意识的条件反射,“我没有这个意思。”
说完,他绕到副驾驶座,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动作一丝不苟,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雾岛椿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启动了车子。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道。伏黑惠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努力让自己放松一点。然后他听见雾岛椿说:
“安全带。”
伏黑惠转过头看她。
雾岛椿目视前方,声音平静:“看我干什么?系上啊。”
伏黑惠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拉安全带。金属扣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这种安全常识都记不住,”雾岛椿的声音很轻,眼神专注地望着前方的路线,仿佛就是随口一说,“看我有什么用?我脸上有答案?”
“对不起。”伏黑惠低头,把安全带扣好,“我知道了。”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拐上通往郊区的公路。两旁的建筑逐渐稀疏,树木开始茂密起来。
安静了几分钟后,雾岛椿再次开口:
“小惠这个样子,我真的很担心你的功课呢。”
伏黑惠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似乎是想紧握成拳,但又像是害怕她感觉到什么,只敢轻轻缩动。
“你应该也知道了吧?”雾岛椿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伏黑惠听不出那笑意里有几分是真的开心,“我会作为老师教导你哦。”
伏黑惠点点头:“知道了。”
“知道就好。”雾岛椿笑了笑,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柔和,“小惠应该不会让我失望吧?要加油学哦。”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像在说一个秘密:
“毕竟你也知道,你对我是不一样的。人之间都是有亲疏远近的,我跟惠最亲近,当然也会希望惠变得越来越好,越来越优秀。”
她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那么温柔,仿佛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她对他严格,是因为她看重他;她对他苛刻,是因为她对他寄予厚望。
“惠能明白吗?”她问。
伏黑惠点点头,声音干涩:“明白。我都知道的。”
“知道什么?”雾岛椿追问,像是真的好奇他的答案。
伏黑惠深吸一口气,说出那个他早已接受甚至开始相信的真相:
“你都是为了我好,所以才对我更加严格。”
车子驶入一段隧道。昏黄的灯光在车窗上流淌,雾岛椿的脸在明暗交替中有些模糊。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一直扬起的嘴角瞬间垂了下去。
“这就叫严格了吗?”她突然收敛了笑意,声线冷硬。
伏黑惠愣住了。
车子驶出隧道,晨光重新涌进来。雾岛椿目视前方,语气平静地纠正他的错误:
“悟的术式跟数学挂钩,十分复杂。所以他十五岁的时候在埋头钻研,在反复试验。白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推导公式,全靠自己试错,根本没有人能帮他,没有老师能告诉他‘这样是对的’。”
她的手指紧握方向盘,微微抬头,目光正巧与后视镜中的黑发少年对上。
“而你,惠。你条件比悟好那么多,有现成的术式体系,有明确的成长路径,有可以指导你的人。这些,都是我们提供给你的,你试问自己有做到百分百努力吗?有像他那样,认真钻研术式吗?”
伏黑惠沉默了。
他没有。每次练习术式方向错了,或者没有进展的时候,她和五条悟都会替他指出来。他们会引导他“这里应该这样”,会演示给他看,会给他调整的方向。
所以他确实很少自己钻研。
很少像五条悟那样“撞到南墙也不回头,要把墙撞穿继续走”。
“是我用词不当。”伏黑惠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曾经因为练习结印而生出薄茧,也曾经因为失误被戒尺打红过掌心。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会好好努力的。”
雾岛椿没有再说话。车子继续向前行驶,驶入越来越茂密的山林。
伏黑惠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心里那点因为入学而产生的微弱的期待和紧张,已经被一种更熟悉的情绪取代——
必须做到完美,必须不断证明自己,必须不辜负期望。
而坐在他身边的雾岛椿,嘴角带着笑,眼里却浮现出一丝不耐的烦躁。
所有好资源都会第一时间投喂给他,她和五条悟也会带着他出任务,指导术式,但为何他一点长进都没有?
上周好不容易才通过一级的考核,还是在她高强度压力的情况下勉强完成。
他继承的真的是和无下限并称的十影吗?
伏黑惠垂着头,心想,她确实是为了他好。
只是这种好,有时候会让人喘不过气。
车子拐过一个弯,高专那标志性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尽头。伏黑惠坐直身体,准备迎接他的新生活。
一个既有五条悟那样的老师,也有雾岛椿那样的老师的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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