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岛椿挂了电话,转过身。她看着地上的日下部,眼神又恢复了冰冷,如同看死物一般。


    “五条老师让我转告,”她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下周他会抽时间亲自指导二年级的实战训练。你可以趁此时间稍微休息。”


    她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真希的训练计划我已经重新做了一份,下午会发给你。其他的我都会做好交接,这些都是现成的,你最好也上点心。”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张被她放在桌上的纸,轻轻放在日下部面前。


    “做好你该做的。”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夹枪带棒,充满了警告,“不然下次,就不会有电话来救你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教职员室。


    门轻轻合拢。


    日下部趴在地上,过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他走到墙边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脖子上那道清晰的红痕,过不了一会儿一定会变成淤青。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痕迹,手指在颤抖。


    然后他缓缓走到窗边,看着雾岛椿穿过庭院,走向一年级教学楼的方向。她的背影挺拔,步伐从容,和刚才那个差点杀了他的女人判若两人。


    日下部的手慢慢握紧。


    五条悟。


    又是五条悟。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看着那张雾岛椿留下的那几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二年级每个学生的注意事项,细致到令人发指。


    他的手指在最后一张纸上划过,最终停在最下面的一行小字上。


    那行字是五条悟的笔迹,龙飞凤舞,带着那个人一贯的张扬:


    “日下部老师,孩子们就拜托你了——虽然我觉得你大概不会认真看这张纸,但万一呢?毕竟你可是收了工资的。对吧?(≧≦)”


    日下部盯着那个笑脸表情,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一把抓起那几张纸,狠狠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但过了几分钟,他又走过去,把纸团捡出来,一点点展平,铺在桌面上。


    他看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那些他之前不屑一顾的注意事项,那些他从未关心过的细节。


    窗外,二年级的学生们正从训练场回来。真希扛着咒具走在最前面,熊猫和狗卷在争论什么,乙骨安静地跟在后面,偶尔抬头看看天空。


    日下部看着他们,看着这些被他敷衍对待了将近一周的学生。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认真阅读那张纸。


    不是因为雾岛椿的威胁。


    也不是因为五条悟的嘱咐。


    而是因为——


    他不想再体验一次刚才那种,被锁链勒住脖子,只能等待死亡降临的感觉。


    至少,不想因为这么愚蠢的理由。


    第94章


    ========


    任务结束得比预想的要顺利。


    五条悟甩了甩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双手向上舒展,伸了伸懒腰,这个动作有点孩子气,但出现在他身上却没有一点违和感。


    他的眼睛愉快地眯起来, 像只吃饱喝足的猫, “搞定~比预估时间早了一个多小时呢!整整一个小时哦, 很厉害吧?这都是多亏了有椿的帮助啊~”


    说着, 他转过身, 双手插在裤兜里, 身体微微前倾, 带着点邀功的意味看向雾岛椿:“所以椿,回去的路上要不要去逛街呢?”


    似乎是害怕她不同意, 五条悟刻意放软了声音, 尾音拖得很长,“去嘛~去嘛~椿都好久没买衣服了吧——”


    撒谎。明明一周前才大买特买过, 陪着她横扫了好几层楼,购物袋堆满了后座, 他肩膀上挂着大包小包,还要腾出手牵她,笑容灿烂。


    雾岛椿看着眼前这个人,他微微弯着腰,脸凑得不算近, 停在一个很微妙的距离,让她抬眼就可以将他整个人从上到下扫视一遍。


    此刻的他嘴角弯着一个夸张又轻佻的弧度, 整个人松弛地将自己的上半身向她倾斜, 这样的姿势将他整个人展露无遗, 优美的线条和颀长的身形。


    他很爱弯腰, 不如说,他很爱弯着腰跟她说话,直视她的眼睛。他大概知道自己对他有多么迷恋吧,她望向他的每一次目光都恨不得把眼睛黏在他的脸上,时不时眼神就会飘忽不定。


    他那头柔软温顺的白发,粉嫩湿润的嘴唇,教师制服下漏出的一小截白皙的脖颈,每一个地方都让人移不开眼。


    那双此刻随意插在裤兜里面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理的很整齐,泛着淡淡的粉。即便是在全然放松的姿态下,手背上也会有淡色筋络微微凸起。


    这样一双完美的手却随了主任的性子,很坏心眼,喜欢消磨她的耐心,更喜欢静静观赏失去耐心之后那个逐渐显露野性的自己。虽然说失去了指甲少了点刺激,但手指的长度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但其实,她更想知道那双手握住自己脖颈的感觉,无论是用力,还是轻轻圈主,她无数次想象过。


    她的目光一直都算不上多么的欣赏。如果非要用一个词形容的话,那就是黏稠。


    像黑森林里才会出现的沥青,那是比沼泽更恶心的存在,无声无息地包裹上去。


    不热烈,不坦荡,带着近乎贪婪的粘性。


    他就这么包容了十几年,甚至特意把自己养成了更方便她粘上去的习惯。就像现在这样,就这么静静地维持着这个方便她观赏的姿势,任由她的视线舔舐过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而他——


    只是笑着。


    明明他自己买衣服从来都是速战速决,进门看上哪件就直接结账。却经常主动提出要去逛街,还是以“我今天努力工作了哦,稍微奖励一下我吧”的姿态。


    看似在用撒娇提要求,但奖励的是谁,一目了然。


    雾岛椿的目光落在他一张一合的嘴唇上,几乎是没有任何意外地,她又被迷得晕头转向。然后她向前迈了一步。


    她的手抬起,轻轻搭在他的制服衣领上,指尖自然而然地触碰到那截裸露的脖颈皮肤,温热的。


    来不及细想,也不用踮脚,她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了一个很轻的吻。


    一个没有任何力道的吻,只是嘴唇与嘴唇的短暂贴合,持续不到两秒。


    雾岛椿退开了。


    五条悟没有任何意外。


    他的手指抬起,指腹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脑海中快速回忆了一遍刚刚那转瞬即逝的触感,随即动作夸张地摆着头环顾四周像是在确认有没有旁观者。


    “哦呀?”他肯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惊讶,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虽然这对我来说真是意外惊喜……”


    他顿了顿,调侃道,“但这不太好吧?”


    虽然嘴上说着不好,头却朝她凑得更近了些,满脸写着再来一遍。


    雾岛椿被他这一套假动作逗笑了,她弯着唇角说道,“我们上周刚去逛过哦。”


    “啊!”五条悟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像是给自己记错的惩罚,“是这样吗,那看来是我记错了。”


    “说起来,”雾岛椿静静看他耍滑,然后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有目的性地在屏幕上划拉着,“这条线路回高专的话,可以顺路去仙台呢。”


    五条悟眨眨眼,脑袋歪了歪,雪白的发梢随着动作晃了晃:“仙台?你想去?”


    “悟辛苦一天了,”雾岛椿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可以奖励自己一下哦。仙台站那家毛豆泥奶昔,悟念叨了好几次吧?”


    有那么一瞬间,五条悟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下。


    倒不是在惊讶,而是某种被遗忘的记忆被触发之后产生的卡顿。他抬起手,食指抵着下巴,眉头微微蹙起,嘴唇不自觉地抿了抿。


    这是他认真回想事情时的小动作。


    呜哇,好认真地……在回忆着自己说过的话。


    看来是真的不喜欢记繁琐的东西啊,包括最爱的甜食。


    雾岛椿不禁感慨。


    “啊!”突然,他轻呼一声,整个人兴奋地抖了抖,嘴角的弧度一下子深了,“是那个!刚出的新品,叫什么来着……‘毛豆泥与抹茶的邂逅’?不对不对,是‘仙台之春限定’……诶,到底是什么名字来着?”


    他苦恼地抓了抓后脑勺,雪白的头发被揉乱了几缕,在空气中无助地摇晃着,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种不符合年纪的稚气。


    “因为每次在杂志上看到就想‘啊好想吃’,但忙完任务就忘得一干二净,等下次再看到又想起来了,然后又忘……”他一边说一边比划,手指在空中画着圈,像是要把那个循环往复的记忆过程具象化,“像个傻瓜一样呢。”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才不是傻瓜呢,”雾岛椿也跟着笑,“想不起来那就等想起来再去吃,也不迟。”


    “咿呀~”他拖长了语调,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软乎乎的惊喜,“椿的记性真好啊。连我自己都忘了的事,椿却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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