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只是因为,夏油杰是悟曾经的挚友。”她陈述着,语气平和,“他和硝子,还有那些回不去的时光,都是悟的青春里,不可替代的一部分。”
“无论最后的结果有多么糟糕,走向了怎样的对立和毁灭,但曾经一起经历过的那些事,那些胡闹、欢笑、并肩作战的时刻……是真实存在过的,也是让人开心的。”
他一定是这样想的。
这根本不需要花多少心思去揣测,仅仅只是因为他是五条悟。
看似玩世不恭,对很多事情都表现得漫不经心,但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更珍惜那些投入过的情感和时光。
他的记忆里,那些美好又明亮的碎片,被他妥帖地收藏着,从未因结局的晦暗而将它们抹去或否定。
“悟就是这样的人啊。”雾岛椿的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一个会牢牢记住那些开心时刻的人。所以……才会想要至少给那段过去,给那个曾经一起欢笑过的人,一个尽量体面的终局吧。”
“并且这也保护了硝子哦,”她补充道,目光了然,“避免让她也卷入这份过于沉重的告别里,不让她去面对那份亲手剖析过去的残酷。”
毕竟上交给高层之后,他们一定会对这位特级诅咒师的尸体进行研究,检查和处理,而这些,很大可能会落到在医学上具有很高造诣的硝子身上。
总之,一旦上交遗体,高层绝不会妥善处理。
所以……
雾岛椿继续说:“这样体贴又温柔的解决方法,在悟心里,一定是最优解。”
五条悟静静地听着,并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敲在了他心坎上。那些深藏于强大表象之下的细腻情感,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如此清晰地表达,却被她轻易地看穿并说了出来。
这份被全然理解甚至被纵容着去保留那份温柔与私心的感觉,像一股暖流,驱散了指尖最后一丝寒意和心头那沉重的寂寥。
“所以,”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满足和一丝狡黠,“椿是在心疼我吗?”
“嗯。”雾岛椿回应道,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自己的心头。
怎么会不心疼呢?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被世人称为“最强”的男人,内心深处对杀戮这件事,始终抱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与沉重。
他不是不会杀人,也并非心慈手软,但他始终清醒地知道,剥夺和终结生命是何等严肃乃至悲哀的事情。他一直在避免自己因力量而变得麻木,避免模糊那份对生命的敬畏。那是他在灵魂深处为自己设立的界限。
然而这一次,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将“处决夏油杰”这个最为沉重和残酷的任务,交到了他的手上。
高层乐见其成,或许还带着借刀杀人的窃喜。
学生们无能为力,只能仰仗老师。
就连夏油杰本人,最后也对“由曾经的挚友来终结自己这糟糕的一生”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而五条悟自己……也主动接下了这个责任。
凭什么?
这个念头在雾岛椿心中翻滚,带着冰冷的怒意和不平。
夏油杰自己选择了一条鲜血铺就的歧路,将自己的理想建立在无数无辜者的尸骸之上,偏执地走到山穷水尽。他的失败和死亡,是他亲手种下的因果,是他应得的结局。
乙骨忧太那一击为什么没有直接了结他?为什么还要留下这口气?这样五条悟就不用承受终结了一条鲜活的生命带来的沉重了。
那个男人,就连死,都带着一种自私。他选择了一种对他自己而言堪称圆满的落幕,死在唯一认可的挚友与对手手中。
他甚至得到了五条悟最后的告别,遗体也被妥善处理,保留了最后的体面。
他凭什么?凭什么在犯下滔天罪孽之后,还能圆满?
而五条悟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他一直走在自己的道路上,守护着想守护的东西。他甚至曾试图劝阻,却在一句“傲慢”的打断和“小心伤及无辜”的威胁后,无奈地目送挚友远去。
如今,他又不得不亲手为这段孽缘画上句号,将术式对准那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去体验那份亲手终结一条鲜活生命后的冰冷和沉重。
这本不是他必须承受的。这本该是夏油杰独自咽下的苦果。
但最终,这份混杂着过往情谊与如今对立的痛苦,这份必须亲手执行正义的重担,还是在理所当然中落到了五条悟的肩上。
只因为他是“最强”。
仿佛他的强大,成了他必须承担一切残酷的理由;仿佛他的重情,成了他必须亲手斩断一切的宿命,也成了伤害他的工具。
这太不公平了。
仅仅只是感知到了他的一丝丝不高兴,雾岛椿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疼和无法抑制的愤怒。
对高层的愤怒,对夏油杰最后那份自私的愤怒,对这个将一切重量理所当然地推向五条悟的世界的愤怒。
死在五条悟手中,或许对夏油杰而言确实是“最好的结局”。但这所谓的最好,却是以五条悟被迫背负起另一份杀人的负担为代价换来的。
怎么可以这样?这个十恶不赦的诅咒师怎么不自己去死?
雾岛椿将脸更深地埋进五条悟的胸膛,手臂环紧了他的腰,声音闷闷地:
“因为,你在不高兴。”
在她心里,全世界的重量加起来,也不及五条悟一丝真正的轻松与快乐来得重要。
五条悟也没有试图反驳她什么,而是轻笑了一声,双手松开她的身体,转而轻捏着她的脸颊。
望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神里的担忧,他轻轻吻在她的眉心,似乎这样就可以赶走她眉间的郁气,舒缓她的情绪:
“虽然是有点不愉快啦,但相比起我接下来要走的路,我心里怀揣着的梦想来说微不足道哦。所以别担心,毕竟椿还要陪我走好久好久的路。”
“我知道了。”雾岛椿点了点头,重新拉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哪怕五条悟总是觉得自己身上的负担轻如鸿毛,可是在爱他的人眼中,因为它落在他肩上,便有了重量。
她侧过头,笑意盈盈地说道:
“走吧,再不走,伊地知可能要哭着追上来问‘埋在哪里才算好地方’了。”
五条悟笑出了笑,声音清朗,卸下了所有重负,他握紧她的手,说了一句:
“好。”
…………
氤氲的热气在私密的露天温泉池上方缓缓缭绕。空气中弥漫草木的清香。
五条悟整个人惬意地浸泡在温度恰到好处的泉水中,只露出线条优美的肩膀和脖颈。温暖的水流包裹着每一寸肌肤,冲刷着白日里战斗残留的紧绷和使用大量咒力后大脑带来的疲惫感。
他仰着头,靠在光滑的池壁上,发出一声爽朗又满足的轻叹:
“哈啊——”
他抬起湿漉漉的手臂,修长的手指将额前同样被打湿的白色发丝向后撩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再顺手拿起旁边折叠好的冰镇毛巾,“啪”地一下敷在额头上,冷热交织的刺激让他舒服得眯起了眼。
“这就是椿带我来的地方吗?”他对着空气说话,嘴角高高扬起,语气是毫不作伪的惊喜和享受,“啊——简直太——棒了!椿果然最懂我了!”
说完,他便闭眼享受着。
雾岛椿正在脱离衣物,没一会儿,她的身上只围着一条宽大的白色浴巾,堪堪裹住身体。她赤足踩在微凉湿润的瓷板砖上,目光落在池中那个慵懒的背影上,看到他完全放松的姿态,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她一边缓步走近,一边说道:“听说温泉不仅能消除身体的疲惫,” 她顿了顿,若无其事地说道,“还能洗净身上的晦气和霉运。”
在夏油杰宣战之后,她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挑来挑去,果然还是露天温泉就合适。
她在池边停下,低头看着水中模糊的倒影和那个真实的他,“所以,就想着一定要带悟来泡一泡。”
五条悟敷着毛巾,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刚想说什么——
“叮铃铃——!”
一阵独特又略显急促的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一池的宁静。那是五条悟特别设定的铃声,只有紧急任务或椿和学生们有重要情况时才会触发。
几乎在铃声响起的第一秒,五条悟脸上那副享受惬意的表情瞬间收敛。敷在额头的毛巾因为他的动作滑落,掉入水中。
他原本慵懒搭在池边的手臂迅速抬起,带起一串水花,精准地捞起了放在身后不远处瓷砖上的手机。
五条悟解锁屏幕的动作快而利落,嘴角已经从刚才愉悦的上扬,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甚至微微有些下垂,这是他下意识进入戒备和思考状态的微表情。
温泉带来的松弛感,在这一瞬间被“可能会被紧急任务打断这来之不易的安宁”的些许郁闷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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