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夏油杰重伤逃遁,他一定……已经追过去了。


    去完成那场属于他们两人的最后了断。


    想通了这一点,雾岛椿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化作一阵短暂的沉默。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那场不可避免对决的了然,有一丝细微到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沉闷,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将定的预感。


    她压下心绪,将注意力转回眼前这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女人身上。


    “冥冥小姐,”雾岛椿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我记得……高层下达的命令,是所有其他术师照常执行原有任务,或者被调往次级区域。”


    她刻意强调了“原有任务”,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高层的把戏,无非是把借刀杀人和削弱异己的行为,包装成“合理分配战力、减少不必要伤亡”的官方说辞,再让其他咒术师照常执行任务,而百“百鬼夜行”就是专属于两位特级的任务,这样做让他们的恶意显得不那么赤裸裸。


    “怎么会留在高专?”她问出了关键,“你的任务,应该不在这里吧?”


    冥冥闻言,笑容加深了些,里面写满了利益至上。


    “啊啦,对哦。”她语气轻快,仿佛才想起这回事,“任务……确实是那么安排的。”


    她向前走了两步,让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但是呢,雾岛小姐,”她微微倾身,压低了些声音,声音里充满了对金钱的渴望,“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雾岛椿眯起了眼。


    冥冥直起身,优雅地摊了摊手:“五条悟在很早之前,特意找过我一次。他说,希望我在面临选择的时候,可以稍微……倾向于站在他的学生这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乙骨、真希几人,又看回雾岛椿,笑容意味深长。


    “你看,一边是高层下达的、报酬固定的常规任务,”她竖起一根手指,然后又竖起第二根,“另一边,是只需要保护五条悟的学生,就可以卖当今‘最强’一个天大的人情,还有他亲口承诺的一份让我绝对满意的额外酬劳。”


    冥冥的红唇弯起一个完美的弧度,眼中闪烁着精明锐利的光芒。


    “雾岛小姐是聪明人。哪一边待遇更优渥……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吧?”


    她的理由纯粹而直接,毫不掩饰对利益的追求,却也因为这份毫不掩饰,反而显得真实可信。


    在冥冥的价值天平上,五条悟开出的价码,远高于高层那点死板的任务酬金和可能伴随的风险。


    雾岛椿听完,沉默了片刻。这确实是冥冥的风格。


    但正是这个理由,让她的心底有块地方不由自主地塌陷了下去。悟总是考虑得很周全,背地里早就用他自己的方式,为学生们争取到了一个关键时刻的强大外援,却完全不会拿出来邀功。


    明明……平时最喜欢听到大家的夸赞了。


    雾岛椿看着她那副将一切明码标价的姿态,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声音冷淡地打断:


    “既然拿了钱,就不叫‘卖人情’了。麻烦你搞清楚点,冥冥小姐。”


    人情对冥冥来说不值一提,能打动她的只可能是悟开出的双倍甚至是更多的酬劳,既然已经拿到了钱,没必要那么贪心地把人情也算进去吧。


    她的话直白得不留情面,戳破了冥冥话语里那点试图将利益交换粉饰得略带人情味的虚伪,“卖人情”听起来还带点情谊和未来的不确定性回报,而“拿钱办事”则是一次结清的交易。


    冥冥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加灿烂了些,仿佛很欣赏雾岛椿的直接。她从善如流地立刻改口:


    “啊,说得是。是我用词不严谨了。” 她优雅地微微颔首,语气坦然,“确实如你所说,我只是选择了钱更多的那一边。这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而已。五条悟付出了让我满意的价码,而我,确保了他的学生在关键时刻不会孤立无援。很公平,不是吗?”


    她承认得干脆利落,反而让这件事显得更加清晰和无可指摘。在冥冥的世界里,一切皆可交易,情感、立场、甚至原则,都可以在合适的价格下暂时让位。这种纯粹反而省去了许多虚伪的客套。


    雾岛椿没再反驳,她懒得在这种事情上多费口舌。冥冥的选择逻辑自洽,也确实在客观上帮了忙。她将目光从冥冥身上移开,循着夏油杰的咒力痕迹,望向了前方。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这一瞬间,她的心脏忽然毫无征兆地重重跳动了一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波动无比清晰地传递了过来。那情绪太过复杂,沉甸甸的,混杂着冰冷的决绝和一丝丝苦闷。


    是悟。


    她感知到了他的情绪。


    他现在很不开心。


    不喜欢他的这种情绪,不想让他不开心。


    雾岛椿猛地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点幽紫的咒力。


    下一秒,咒力化作一只振翅欲飞的紫色蝴蝶,翅膀上流转着咒纹。蝴蝶在她指尖微微一顿,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随即毫不犹豫地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瞬间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


    “这里交给你们了。”她丢下这句话,身影已然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朝着紫蝶消失的方向,以最快的速度追了过去。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她黑色的发丝和衣角。


    冥冥看着雾岛椿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残留的咒力轨迹,红唇微勾,轻声自语,“哎呀呀,看来……交易之外的部分,才刚刚开始呢。”


    她收起手机,转身对着还有些茫然的乙骨几人,恢复了职业化的口吻,“那么,几位同学,接下来关于现场报告和损失统计的部分,可能需要你们配合一下。当然,这部分属于售后服务,包含在之前的报酬里了。”


    她的声音将几个年轻人拉回了现实。战斗结束了,但善后工作,才刚刚开始。


    而雾岛椿追寻着紫蝶的轨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去他身边。


    ……


    雾岛椿最终停在一道狭窄巷道入口。


    她已经感受到了熟悉的咒力气息,正欲踏入,一个平静到近乎冰冷的声音从巷道深处传来,让她瞬间止住了脚步。


    那是五条悟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清晰地问道:


    “杰,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雾岛椿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没有立刻现身,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将自己隐入巷口堆积的废弃建材阴影之后,屏住了呼吸。


    夏油杰的声音随后响起,比平时更加沙哑虚弱,气息不稳,却依然带着那种混合着偏执与疲惫的腔调:


    “想说的……吗?”他似乎是轻笑了一下,带着自嘲,“虽然彻底失败了,但我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只是偶尔会觉得有点遗憾吧。”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夜风沙沙作响的声音。


    “这个世界,终究无法让我发自内心地笑出来。”夏油杰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五条悟说,又像是在对自己低语,“所以,我想要创造一个能让与我同样的人,能安心微笑的新世界。我为此准备了很久,付出了很多。”


    他的话语里充斥着尘埃落定后的疲惫。


    “可这些准备,在你这个‘最强’面前,原来如此不堪一击啊。”最后这句,叹息的意味多于不甘。


    “这就是你最后的遗言?”五条悟的声音依旧平稳,他只是在确认,里面没有任何嘲讽和怜悯。


    “算是吧。”夏油杰顿了顿,呼吸声似乎更沉重了些,“虽然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但真到了这一刻,多少还是会有点不甘心啊。”


    他的语气里终于流露出一丝属于失败者的苦涩。


    如果不是五条悟,他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重新做准备,一定可以东山再起。


    不,应该说如果没有五条悟,他可以轻轻松松得到特级过怨咒灵祈本里香,之后的路也一定会比预想中的更加顺畅。


    “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很轻易就能做到吧?想做的事,想改变的东西……你的话,根本不需要像我一样,像个阴沟里的老鼠,躲躲藏藏整整十年。到头来,依旧两手空空,一无所获。”


    这番话里,或许有一丝对五条悟力量的复杂倾慕,或许有对自己道路艰难的不忿,更多的,是一种走到尽头的无力感。


    五条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夏油杰的气息微弱下去,似乎已无话可说。


    然后,他开口,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清晰回荡,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过往的决绝:


    “啊,我会的。”


    轻不轻易的都无所谓,没有什么能够阻拦他,他会继续走下去,去做想要的事,保护想保护的人,改变想改变的世界。


    以五条悟的方式。


    “我会结束这一切。”


    夏油杰似乎因为这个回答而得到了某种解脱,最后一丝力气也即将耗尽。他极其轻微地呢喃: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