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雾岛椿这次直接红到了耳根,并且热度还在控制不住地向整个耳廓蔓延。


    但已经晚了,她现在不太想说话了。


    但她一点也不后悔把这些说给他听,并且她之后也还会说,说一千次,一万次。


    这个咒术界早已病入膏肓。压抑和腐朽的空气渗透进每个人的呼吸,以至于许多人已经习惯在压迫中躬身,忘记了反抗的姿势。


    甚至,他们开始本能地恐惧和排斥那些敢于站立起来的人。


    五条悟便是这样一个异类。他天生站在所有规则之上,本可轻松享受特权,却偏偏转过身,向身后被禁锢的众人伸出手。这反而让他成了最令人不安的存在。他们畏惧他颠覆性的力量,嫉妒他与生俱来的自由,更无法理解他为何要为一个“与我无关”的世界自找麻烦。


    于是,在集体中,一种心照不宣的排斥形成了。他们不是不能感受到他的真心,却因自身的怯懦与困顿,下意识地扭过头去,装作看不见。


    他们可以和任何人正常相处,唯独在面对五条悟时,喉咙仿佛被规则的无形之手扼住,连一句最简单的“辛苦了”,都成了无法说出的奢侈。


    他拯救了世界太多次,却从未被世界以“人”的方式温柔对待。


    所以,雾岛椿想,她要把这个世界亏欠他的,一点一点地补回来。你永远无法想象,一句发自内心的认可,在长久冰封的心灵中,能迸发出怎样的回响。


    永远不要小看语言的威力,这是悟交给她的。


    “诶?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厉害嘛,真希。”五条悟望着训练场上逐渐占上风的禅院真希,不由得发出感叹。


    雾岛椿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眼前的真希与另一个身影重叠。


    那是更年轻,更狼狈,眼中却燃烧着不肯熄灭的倔强火焰的禅院真希。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禅院家宅邸深处的一处偏僻小院。


    当时的雾岛椿收拾完禅院直哉,想要原路返回,重新回到五条悟身边,心情不妙的她感觉禅院家臭臭的,只有他身边的空气稍微清新点。


    但刚走没几步,小蝴蝶颤动着翅膀,传来他故作苦恼的声音,背景音里似乎还隐隐约约传出不寻常的动静:


    “啊呀,椿,我好像迷路了诶,禅院家的路真是复杂得让人头疼~”


    雾岛椿捏了捏眉心,对着小蝴蝶低声吐槽:“谁信你会迷路。”


    六眼是摆设吗?这世上能有让他迷路的地形?


    肯定是感知到了什么,或者说本来就有这个目的,于是又“多管闲事”去了。


    循着小蝴蝶的指引,雾岛椿朝着宅邸偏僻到几乎荒废的西侧院落走去。越靠近,空气里的压抑感越重,那不是咒灵的污秽,而是某种更沉闷的阴冷。


    然后,雾岛椿就看到了那一幕。


    荒芜的庭院里,残破的竹架歪斜着。禅院扇冰冷地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眼神里没有对女儿的疼惜,只有嫌恶与……一丝未能尽兴的残忍。他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咒力波动。


    而他的面前,是跌坐在地上的真希。


    十几岁的少女,衣衫凌乱,脸上,手臂上布满青紫和擦伤,嘴角破裂,渗着血丝。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左肩,衣物被利器割破,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正在缓慢地渗血,染红了半片肩膀。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疼痛还是极力压抑的愤怒,但她死死咬着下唇,偏过头,不肯看站在她面前的人,也不肯看自己的父亲。


    她身后,缩着脸色惨白的真依,看起来伤势稍轻,但显然吓坏了。


    站在真希面前的,是五条悟。


    他高大的身影此刻透出一种罕见的低气压,死寂一般的沉静。平日里总是微微上扬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眸中没有任何戏谑的温度。他没有理会旁边的扇,只是蹲下身,与坐在地上的真希平视。


    “好厉害。”他的声音响起,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赞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真希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依旧偏着头。


    “我看到了哦,”五条悟继续说,语气恢复了惯有的轻快,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没有咒力,却能靠直觉进行闪避,最后那一下反击的时机和角度……简直完美。这份对身体的掌控力和战斗直觉,是天才级别的。”


    他顿了顿,解开了挡住眼睛的绷带,毫无遮挡地凝视着真希:“我是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的老师,五条悟。禅院真希,你拥有非常强大的潜力。待在这种地方,被这种眼光看待,太浪费了。要不要来我们学校?我想,你会感到满意。”


    真希终于缓缓转过了头。她的脸上脏污混杂着血迹,但那双眼睛里,有着被残酷现实打磨过的坚硬,以及一丝被话语触动的动摇。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死死地看着五条悟,仿佛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实性,以及眼前这个强大得不可思议的男人,究竟是又一个施舍怜悯的看客,还是……


    “悟。”


    雾岛椿打破了庭院里紧绷的寂静。


    五条悟瞬间回过头,脸上那种沉静的低气压如同幻觉般消散,立刻挂上了熟悉的笑脸,仿佛刚才那个严肃邀请学生的人不是他。


    “啊,椿来了!”他站起身,几步走过来,语气夸张,“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找到我!你看,我这不是发现了一颗蒙尘的珍珠嘛!对了对了,”


    他凑近,指了指真希的肩膀,压低声音,“你身上应该带着那个特效膏药吧?借我用用嘛~她这个伤,放任不管的话会很痛的。”


    “会一直痛。”


    雾岛椿的目光扫过真希肩头那个狰狞的伤口,又掠过她身后惊惶的真依,最后落在禅院扇那张写满冷漠与不耐的脸上。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扎了一下,泛起陈旧而熟悉的钝痛。


    这样的伤痕,这样的场景……太熟悉了。


    雾岛椿想起了幽暗房间里挥下的鞭影,想起了必须光鲜亮丽的衣裙下,背脊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痕。父亲总说,雾岛家的继承人,露在外面的皮肤必须完美无瑕,所以惩罚总是落在最隐蔽,最疼痛的地方。


    无人看见的伤口,仿佛就不存在。


    眼前的真希,她脸上的伤,肩上的血,都赤裸裸地暴露在日光下,暴露在施暴者的眼前。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平静下来。


    “我来吧。”雾岛椿轻声说,越过五条悟,走到真希面前蹲下。


    她没有抗拒,或许是因为太累,或许是因为五条悟刚才的话,总之,能配合就行。


    雾岛椿取出特制的药膏,小心地涂抹在她的伤口上。药膏清凉,带着淡淡的草药香。真希的身体紧绷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


    处理完伤口,她站起身,目光转向一旁一眼神游移,似乎想离开的禅院扇。那股压抑的钝痛,混合着对眼前这个父亲模样的男人的厌恶,以及某种更尖锐的情绪,再次升腾起来。


    雾岛椿看向五条悟,他正歪着头看她,眼神似乎带着询问,也带着一种“随你高兴”“我也很不爽”的纵容。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地响起,回荡在荒芜的庭院里:


    “悟,我可以……做点‘开心’的事吗?”


    五条悟的嘴角弧度更大了,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看好戏表情:


    “当然~椿想做什么都可以哦。需要我帮你按住他吗?虽然我觉得没必要啦。”


    禅院扇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察觉到气氛不对,厉声道:


    “你们想干什么?这里可是禅院家!我是她的父亲,管教女儿天经地义!”


    雾岛椿没有跟他废话,而是扔出了锁链,直直贯穿他的左肩。


    “啊——!”禅院扇猝不及防地惨叫一声,踉跄后退,猛地捂住自己的左肩。指缝间,鲜血迅速涌出,染红了他的手和衣袖。伤口的位置、大小、深浅,与他留在真希肩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惊怒交加地瞪着她,又惊惧地看向五条悟。


    五条悟只是拍了拍手,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夸奖恶作剧成功的孩子:


    “哇哦,完美复刻!椿的还礼真是越来越有艺术感了。”


    他走到扇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压迫性的阴影,笑容依旧灿烂,却让人不寒而栗:


    “管教女儿是不是天经地义,我不评价。但弄伤了我未来的学生,就是另一回事了。这点小教训,就当是学费吧。至于真希和真依……”


    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愣住的两姐妹,“她们以后,是我罩着的了。你没意见吧?”


    扇脸色惨白,捂着血流不止的肩膀,在五条悟绝对的实力和毫无道理的护短面前,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虽然五条悟没把她们带走,但是雾岛椿留下了小蝴蝶,于是,之后的每一次,只要禅院扇产生愤怒的情绪,就会迎来一次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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