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样一个纯粹的人,和她相处,不免会觉得有些累吧。时时刻刻都要……
“椿,想什么呢?”不远处传来少年明朗的声音。
她摇了摇头,大步跟上去,“没什么。”
“不对,你是怎么知道鹤屋吉信这家京都店的?”他摆出一个十分夸张的表情,眼里写着“不会吧,不会吧”,看她就像是在看什么奇怪的人。
“不是的,是中村阿姨提到过。”她眼神飘忽,莫名有些心虚。
没敢再看他的表情,雾岛椿急忙打断话题,“哎呀,悟快点大展身手吧,我都有点迫不及待想要学习了!”
……
训练场的木地板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烫,但雾岛椿只觉得浑身冰冷。她闭着眼,全部心神都沉入体内那片无尽的黑暗深渊。那里盘踞着一团不知道是由什么凝结而成的咒力,庞大到令人窒息。
它像一颗沉默的心脏,沉重地搏动,却拒绝听她调遣。
“所以,‘水龙头’锈死了,对吧?”
轻快的声音打破寂静。
五条悟盘腿坐在她对面,鼻梁上的小圆墨镜滑得很低,那双苍天之瞳毫无阻碍地凝视着她,仿佛已将她的内在看透。
难怪觉得浑身冰冷,被这样一双透彻的眼睛不带任何感情地盯着,任谁都会觉得透心凉。
雾岛椿不合时宜地想。
“水龙头?”她不知不觉地念出声,问道,“什么意思?”
“生锈是指我无法完全准确地调遣咒力吗?”她记得五条悟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说过,她的咒力量深不见底,而且说她控制得很好。
现在看来,应该不是她控制精密,而是咒力自己凝结,压缩在了一起。连她也只能调用一小部分零散的部分咒力。
“六眼告诉我咯,”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你里面的东西,浓稠得像沥青,只是你不懂该如何去把它发挥到极限。”
初次见面时,他还以为她是天赋异禀,刚觉醒就可以如此精密地操控那么庞大的咒力量,浓密的咒力在她周围极速运转着,不曾泄露丝毫。
能够控制咒力量不外泄对后天觉醒的普通人来说是一件极好的事,但她情况有些特殊,她是被动的,或者说是负面情绪太多导致身体自动开启了保护装置。
如果想要强制调用被压缩在其中的全部咒力,可能会被反噬,甚至发生暴乱。
雾岛椿抿紧嘴唇,无法反驳,她或许有点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了。
“常规方法对你没用。让你努力提取咒力就像让一个快淹死的人从海里舀水。”五条悟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却勾起一个近乎狂气的笑容,“所以,我们换个玩法。今天的目标是——泄洪。”
“既然快被淹死了,那我们就放水,很简单的道理。”
他不知从哪摸出一个古朴的陶土茶杯,放在她面前。
“用你的咒力,注满它。”
雾岛椿愣住,尝试像之前那样,用意念去撬动那团沉重的存在。几分钟过去,她额头渗出细汗,茶杯纹丝不动。
“看吧,行不通。”五条悟毫不意外,他弯下腰,手指突然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一弹,“别总想着命令它。试着……欺骗它。”
“欺骗?”
“对。你的情绪,它们是你咒力的‘开关’,但不是‘方向盘’。”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现在,试着去‘憎恨’这个杯子本身的存在。或者,产生‘干脆把力量全部浪费在这个破杯子上算了’的冲动。把目标从‘控制力量’偷换成‘对着杯子发泄情绪’,懂吗?”
这个思路诡异却有效。雾岛椿将注意力从体内的庞然大物转移到眼前的杯子上,回忆起一些不快的往事,一种微妙的烦躁感升起。
为什么我一定要做这种事?毁了就不用继续了吧……
嗡……
一丝极细的黑色气流,如同被逼出体外的毒液,从她指尖渗出,颤巍巍地落入杯中。杯底瞬间出现了一小滩粘稠如墨的咒力残留。
成功了!虽然只有一丝!
她还没来得及欣喜,咒力就因为心神有所松懈而产生暴乱。
轰!
更多的黑色咒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她体内冲出,不再是细流,而是像开了闸的洪水。茶杯瞬间被碾成粉末,黑色的咒力像失控的野兽扑向近在咫尺的五条悟!
“停。”
五条悟连姿势都没变,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那狂暴的黑色咒力在触及他之前,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强行凝固,压缩,最终在他掌心化作一颗不安分地跳动着的黑色小球。
“哇哦,比预想的还激烈。”他捏着那颗黑色小球,像玩玩具一样抛了抛,然后“啪”地一声单手捏碎,“看,这就是问题所在。你的‘油门’和‘刹车’是同一个东西。”
“那就是你的情绪。”
雾岛椿瘫坐在地,剧烈喘息,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不过,方向没错。”五条悟蹲下来,墨镜后的眼睛难得带上了一点认真的神色,“至少你找到了‘泄洪’的闸门。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个靠情绪冲动的‘闸门’,变成你随时可以精密控制的‘水龙头’。”
看着少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五条悟并不打算再多说什么,有些东西得让她自己去解决,于是这场训练就这样到了尾声。
……
午后的阳光透过和室的门窗,投射在榻榻米上。女仆中村正安静地整理着雾岛椿的衣物,动作轻柔而规矩。
经过半个多月的相处,还有五条家长老们对雾岛椿态度的转变,中村在她面前没有了一开始的拘谨。
雾岛椿的目光从中村一丝不苟的动作上掠过,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奇,“中村阿姨……似乎对悟很熟悉。”
中村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是微微颔首,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极淡,但能从中看出她的满意。
“是的,雾岛小姐。悟少爷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熟稔,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我家少爷啊,虽然看起来总是很任性,说话也常常气死人,但其实……”
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最贴切的词语,最终轻声说道:
“……是个非常非常温柔的人呢。”
“!”
话音落下的瞬间,雾岛椿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温热的茶水险些溅出。
“我家少爷做事看起来很随心所欲的,但他内心是个非常非常温柔的人呢,跟雾岛小姐很相似。”
一句几乎一摸一样的话语瞬间勾起了她的回忆,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眼前中村的侧脸,彷佛与不久前那个只在她家停留了不到一个月的少女完全重合。
那个看起来永远有说不完的话,甚至得不到任何回应也毫不在意,总是叽叽喳喳的人,也曾用这样笃定的话语,说着几乎相同的话。
但她不是夜蛾老师派来的吗?
雾岛椿沉思着,陷入了回忆中。
还记得当时的她拒绝了夜蛾老师让她提前入学高专的建议,或许是害怕她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行为,当天晚上,门外传来一道极其年轻的声音。
有人在敲着门。
意识到这件事的雾岛椿眼瞳轻微动了动,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双臂更加用力地抱紧了自己。
她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安静地缩在角落,等待着门外之人的离开。她想着,没关系,反正没多久,最后耳边就会迎来本该属于它的沉寂。
然而不知过了好久,门外的人一直喊着“雾岛小姐”,从声音嘹亮到一点点变得弱小,从不间断地呼喊再到隔一会儿才再一次响起,她似乎是一个坚定如磐石的人。
雾岛椿感受到了她那颗不开门绝不会离开的决心,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最后只能强撑着软弱无力的身体,麻木地去给她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她最先看到的便是那双极其闪亮的双眼,一眨一眨的,看起来年龄不大,最多与她同龄。少女穿着素净的和服,手里还端着一碗白粥,只是很可惜,已经完全冷掉了。
小女仆看起来虽然十分激动但还是按耐住本性,怯生生地问了一句,“雾岛小姐,我可以进去吗?”
雾岛椿并没有说话,打开门之后便转身朝里面走去,只留下了一个很无情的背影。
没等到回答的小女仆并没有说什么,她知道这算是默认了,于是也跟着走了进去。
她第一时间将周围的环境审视了一圈,明明还没完全到晚上,屋子里却一点光亮也没有,窗户关得很紧。有些潮湿,阴暗,但意料之外的是并没有发霉的味道。
目光触及到一旁蜷缩在墙角的雾岛椿,停顿了片刻,随即走了过去,弯腰蹲在她面前。
“我叫朝日奈露,是来照顾你的女仆。”
雾岛椿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没有任何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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