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肯定又被长老们唠叨了吧?”她轻声问,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温热的碗壁,声音里带着自己说不出的缱绻。
侍女闻言,脑海里似乎回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直紧绷的嘴角似乎松动了一丝,“长老们确实劝阻过,应该说是请求悟少爷顾忌一下身份,说不合规矩。但悟少爷不听,实在没办法,甚至平时最固执的长老都主动要求说换成他来做。”她的声音终于有了点起伏,不再端着。
“长老说,只要悟少爷别下厨,他现学都可以。但……”
“但是怎么了?”
“但悟少爷他说……”她顿了顿,模仿着那少年惯有的、漫不经心又不容置疑的语气,“‘行了,老古董,你下厨我怕闹出人命,还是说你觉得我做的不好吃?开玩笑,我可是全能的!’”
“然后长老们只好离开,明明知道悟少爷做的决定没有人可以逆转,但他们却总是很固执。”
话一出口,侍女立刻意识到失言,脸色瞬间煞白,深深低下头去,手指用力绞紧了衣襟,“对不起!我不该妄议长老们的事!”
侍女年龄不小,声音沉稳具有亲和力,做事很细心,态度也足够恭敬。但似乎在提起悟的时候,就会显露出那份与自身气质格格不入的松弛感。
“没关系。”雾岛椿看着她,轻声道,“我一非五条族人,二只是个籍籍无名的普通人。”
“雾岛小姐是悟少爷的客人。”侍女依旧低着头,重复着这句话,仿佛这是一道不容置疑的箴言。
雾岛椿不再多言。侍女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折的便签纸,恭敬地递到雾岛椿手边。
“这也是悟少爷留给您的。”
雾岛椿接过纸条。纸张是某种高级和纸,触感细腻。她展开它。
上面的字迹嚣张又潦草,充满了个人风格:
『椿:
有任务,我去去就回~(大概吧)
家里随便逛,看不顺眼的东西砸了也行,反正老头子们不敢说什么。
饿了要说出来,想吃什么都行,会有人做饭,总之,别客气!
—— 悟』
在纸条的右下角,还画着一个极其幼稚的简笔画:
一个用柔软线条勾勒出来的火柴人,脸上夸张地戴着一副小圆墨镜,正抡起拳头把一个长得歪歪扭扭、看起来哭唧唧的小怪物打飞。旁边甚至还用箭头标注着“我”和“咒灵=杂鱼”。
画技烂得可怜,却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生机勃勃的得意和快乐。
雾岛椿的指尖在那副蠢萌的简笔画上停留了片刻。
她想象了一下五条悟在出发前,或许是在一堆老头的催促声里,不耐烦地抓过纸笔,飞快写下这些字,然后心血来潮地画上这么个东西的样子。
怪可爱的。
侍女在一旁安静地观察着这位被悟少爷亲自带回来、还如此特殊对待的少女。她看到少女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唇角似乎非常非常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弧度极小,转瞬即逝,仿佛只是侍女一瞬间的眼花。
“我知道了。”她将纸条仔细折好,贴身收起,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谢谢。”
“雾岛小姐太抬举我了,这是我应该做的事。”侍女低着头,声音里有些惶恐。
雾岛椿瞥了她两眼,什么也没有多说。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条,开始安静地用餐。晨光透过和室的纸门,温柔地洒在她身上,将她和这份特意为她准备的早餐,一同笼罩在了一片宁静的光晕里。
意想不到的,入口很惊艳,汤汁浓郁,面条筋道,叉烧软烂入味,溏心蛋的流心恰到好处。拉面被汤汁完全浸透却又刚刚好,完全没有油腻的感觉,比街头拉面做的还要更好。
看来,他从不说假话,他就是全能的。
“悟以前……常下厨吗?”她将嘴里的食物完全吞咽下去,不紧不慢地问,这是她第一次在吃正餐时中途停下来讲话。
“悟少爷心血来潮时偶尔会,但做拉面,是第一次。”
第一次?
雾岛椿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一股复杂的热流,混着汤的暖意,悄然涌上心间。
是因为察觉了她昨夜那些未曾明言的异常吗?所以才会安慰她,用这种笨拙又直接的方式。
宅邸依旧空旷而寂静,但某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隔阂感,似乎因为一张潦草的纸条和一份合口味的早餐,而被悄无声息地打破了一丝缝隙。
用完餐,雾岛椿跪坐在榻榻米上,身姿是自幼被严格规训出的优雅,却透着一股无事可做的空茫。她以前有着各种各样的行程,时间总是安排得很满,从来没有像这样无所事事过。
以至于她无法适应现在的生活。
侍女默默地收拾着餐桌。
“悟……经常出任务?”她望向窗外那片过于澄澈的天空,问道。这个问题,似乎不仅仅在询问他的行程。
“是的,悟大人是五条家的支柱。”侍女的回答标准而恭敬,“亦是咒术界的最强,任务繁多,责无旁贷。”她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与有荣焉,却也带着一丝对他身上沉重负担的默认。
“……支柱么。”雾岛椿低声重复。
明明有任务在身,昨夜却还是来了。牺牲自己的睡眠时间,为了一个或许只是无聊恶作剧的铃声。
一丝细微的愧疚与难以言喻的心疼,像藤蔓般缠绕上来,一点点渗透。
“他很小就开始出任务了?”
“悟少爷天赋绝伦,不满十岁已能独当一面。无论是祓除咒灵还是家族事务,他都完成得十分出色。”侍女的语气平静,彷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这么说,你在五条家很久了?”
“是的,我在这里差不多已经有20年了。”侍女低下头,双手紧张地放在腹部。
“紧张什么?”雾岛椿笑了笑,“随便问问而已。”
虽然这种快问快答的方式多少有些像在审问,但她已经在极力缓和了。
“你看着,让我感觉很熟悉,我在哪里见过你吗?”
雾岛椿也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位妇女的长相,她总是会想起另一位少女。
同样拘谨,但只要打开话题,就会变得同样话痨。
这么一想,她好像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
“……很抱歉,我并没有任何印象。”侍女犹豫了两秒,最后说道。
“是吗?”雾岛椿轻轻摆弄着面前的茶具,漫不经心地问,“请问,你姓什么?”
“中村,我姓中村。”这次她没有任何停顿,脱口而出。
闻言,雾岛椿转过身,沉默下来。
姓氏不一样,似乎是她多想了。也是,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的事。
侍女也很识趣,悄无声息地退下,将绝对的寂静留给了她。
无事可做,于是她轻车熟路般抬起头,望向了庭院外的天空。
这是她从小到大唯一不被禁止的“娱乐”,或者说,是她在这令人窒息的规训中,唯一能偷来的、放空思绪的喘息之隙。
无需父亲亲自监督,那些无处不在的侍女们,会确保她将每一分每一秒都用在“有用”的事情上——礼仪、功课、琴棋书画。唯有偶尔抬头看看一望无际的天空,不会被斥责,或许在那些人看来,这更像是一种无伤大雅的呆滞。
这里的天空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一片澄澈的蓝色,甚至因为身处五条家结界之内,感觉比以往看到的任何一片天空都要纯净、高远,没有一丝杂云。
她曾梦寐以求能这样无人打扰地、长久地沉溺其中。
可为什么,此刻真的实现了,却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乏味?
天空的颜色似乎太淡了,淡得有些虚无。不像悟的眼睛,是那种能吞噬一切、又将万物映照得无比清晰的、深邃的苍蓝。
生动而又危险。
雾岛椿猛地移开视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痛了。目光落在墙壁上的古典时钟,指针缓慢地移动着——仅仅过去了十几分钟。
时间过的好慢。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些什么。
真想和悟一同出任务。
她站起身,推开和室的门,走入庭院。阳光正好,洒在精心打理过的苔庭上,景致极美,极雅致,也极度的安静。安静得只剩下风、水、竹、叶的声音。
人很少,或者说,除了偶尔远处经过的、低眉顺目的侍女和护卫,几乎看不到任何人影。
她漫无目的地在回廊下走着,四处张望着。
所以,这就是他长大的地方吗?
他会在这里做些什么,他小时候也会调皮地在地上翻滚吗?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又是什么?他也会同一般孩童一样哭闹吗?
好在意,好想和他一起长大。
雾岛椿怅然若失地向外走去,不知不觉间,穿过层层回廊和结界,踏入了一片更为幽深、守卫也明显森严的区域。这里的建筑更为古老,空气里弥漫的咒力残留也更为厚重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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