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 明明是充满生机的翠绿, 平日里却活像一潭死水。死寂,浑浊, 晦暗,最终湮灭于众生。


    但此刻, 凝滞已久的死水似乎不甘心就这样被人遗忘在角落,终于开始了缓慢流动。


    “啊——随便你怎么想。”五条悟虽然并非完全赞同她的说法,但也只是有些无奈地抓了两把头发,妥协道。


    说着不在意,却又暗戳戳撅着嘴。


    不管她做了什么事, 出任务偷懒或任性地提出要借宿,亦或是大半夜仅仅只是因为做了噩梦将他从睡梦中唤醒, 更或是提出想要“朋友的拥抱”以作安慰, 他都一一进行回应。


    为了照顾敏感自卑的她, 甚至连怨言都变少了, 还要想尽办法安慰她。


    甚至对着此刻十分“脆弱”的她,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愿意说。


    是不是有点太过于体贴了。


    她暗笑,原来最强的软肋,居然是太过于心软啊。


    “这里太偏僻了,容易做噩梦,悟可以帮我换个地方吗?”


    “啊,这点小事,简单啊。”五条悟说着,恍然间意识到了什么,突然低下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她的眼睛,“等等,你不会从一开始就不太满意这个房间吧?”


    椿被问住了。


    一股悔意漫上心头,她刚才或许有点太过于兴奋了,说话完全没有了平时的深思熟虑,竟然会提出这样不合理的要求,从而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境界。


    她紧张地抿了抿唇,眼神飘忽,甚至觉得口干舌燥。


    怎么办?


    当五条悟收敛起所有戏谑,眼神专注地落在她身上时,一种近乎本能的慌张油然而生。


    那种感觉并非威压,而是一种无所遁形的透明感,就好像此时此刻他是带着答案在问问题,在给她机会。其实她所精心掩饰的心思,早就在那双透彻的蓝色眼睛下被解析、摊开,连一丝迂回的余地都不剩。


    “……不是的,我很满意。”


    即便如此,她还是硬着头皮选择将错就错。


    “你在说谎。”他冷静地得出结论,毫不拖泥带水。


    雾岛椿的心猛地一沉。


    她没想到,这个一贯会笑着把她的破绽轻轻揭过、甚至会主动为她铺好台阶的少年,此刻竟会如此毫不留情。


    这份突如其来的直接,比任何质问都更让她感到无措。


    “那、那我本来就是借宿,已经给悟添了很多麻烦,要求还这么高,这不合常理。”


    她的语速极快,因为害怕五条悟会觉得她是个虚伪的人,于是什么也顾不上,只想将自己的真实想法传递给他。


    五条悟看着刚刚还游刃有余调侃他的少女突然变得手忙脚乱,有些想笑。


    他眼神里的凛冽一点点消融,周身迫人的气场也变得缓和下来,只是嘴上依旧不饶人,“在椿心里我是一个很可怕的人?蛮不讲理?嚣张跋扈?”


    他每说一个词就悄然加重一点语气,说到最后尾音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不是,完全不是这样的!”她回答得又快又急,唯有这件事,不容置疑。


    “没说谎?”


    “没有!”


    “那为什么说自己是借宿?”五条悟稍微站起点身,拉开了些许距离,让自己显得没那么有压迫感,然后才漫不经心地提醒道,“你还记得我让你带什么来的吗?”


    “喜久福?”


    他鼻腔里逸出一声轻笑:“这不是记得吗?”


    “我也清清楚楚地记得,这是住宿费,没错吧?”


    雾岛椿乖乖点了点头。


    “所以说啊,这是一场朋友间平等且友好的交易,相当于你交‘钱’,我给你安排住宿,你可是顾客啊,顾客!”他轻蹙眉头,不满道,“顾客就是上帝啊,但你居然连不满意都不敢说,这传出去谁不会在背后蛐蛐我,说五条家那位大少爷真是小气刻薄。”


    他低垂着眼眸,观察着少女的表情。


    本想着让椿离家里的老古董远些会更好,但没想到她会隐忍到这种地步,给她介绍房间时不仅没有一点不满,甚至充满了好奇。


    好奇院子里的花草,好奇五条家独特的建筑。


    他还以为她很喜欢。


    啧,连这点小情绪都没看出来,还真是让人不爽。


    “噗——!”


    一声抑制不住的轻笑终于从雾岛椿唇边露了出来。


    不会有人会为了她这样一个没有价值的人去谴责他,除了他自己。


    而且这个交易根本没有公平可言,也只有他不会在意自己的得失,反而更在乎他人的情绪。


    “那我现在提也不晚吧?”


    “嘛——这次就算了。”他故意拉长语调,像是在纵容一个任性的孩子,“下不为例。我又不是什么吃人的怪物,没必要那么小心翼翼。”


    “悟本来就不可怕。”


    她一开始确实很满意,满意他的一切安排。只是,在刚刚,她突然不再满足,心里那点不甘因为他的无限纵容而不断滋生。


    她不满意自己都鼓起勇气入住了五条家,却只能被安置在离他那么远的地方。


    从偏院到主宅,不过十几分钟的距离。对她来说,好远,好远。


    “五条家空房间很多,”他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这次你自己挑吧。”


    “我想睡在悟旁边。”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便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如果说之前那次是口不择言,那么现在这次就是蓄谋已久。


    他的表情会是什么样的?


    他会怎么去理解这句话?


    他最后又会以什么方式岔开话题?


    然而她预想中的情况都没有发生,五条悟神色很正常。


    “哦,可以啊。”他不以为然地说道,“我房间旁边很空,但老古董们住得很近,如果你能忍受的话。”


    雾岛椿很失望。


    ……可恶。


    他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那些少女漫画里百试百灵的暧昧台词,到了他这里就像石子投入无底深渊,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


    “哈啊——”五条悟困倦地转过身,宽大的手掌随意地挥了挥,“别发呆了,跟上我,椿。”


    “还有,下次再敢半夜摇铃——”他故意龇牙咧嘴地做出凶狠的表情,“哦不,就算你半夜摇碎了铃铛,我也绝对不会来的!”


    “我知道了。”


    嘴硬心软的家伙。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就算摇上一百次,他也一定会来出现。


    可是还不够,她还想要更多。


    走在前方的五条悟微微垂眸,用“六眼”的余光将少女那副懊恼又失落的的神情尽收眼底。


    墨镜后,苍蓝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以为同样的招数能让他上当两次?


    未免太小看“最强”了。


    不过,无论是灵动的,狡黠的,还是满肚子坏主意的,只要不是死气沉沉,想玩什么,他都很乐意奉陪。


    ……


    五条家的宅邸在清晨时分显得格外寂静,一种被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安静。


    雾岛椿醒得很早,即便早早醒来也没有任何安排,身体的机能依旧按时开机。她昨晚睡得很好,可能是困意席卷大脑,也可能是因为这片区域被一股十分熟悉的气息所环绕着,让人感到安心。


    她轻轻拉开房门,微凉的、带着露水气息的空气拂面而来。一位身着淡色素雅和服的侍女仿佛早已与廊柱的影子融为一体,见她出来,立刻无声地躬身,姿态恭敬得近乎刻板。


    “雾岛小姐,您醒了。悟少爷吩咐为您准备了早餐,请问现在需要用吗?”


    雾岛椿微微颔首。


    她的目光直直投向对面,房门紧锁着,但少年身上的咒力气息却很浅薄。


    这么早就出门了?


    面前的侍女对上她疑惑的眼神,解释道,“悟少爷出任务去了。”


    闻言,她什么也没说。


    早餐被摆放在偏院一间小巧却极为精致的和室里。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几样清淡的腌菜盛在古窑瓷碟中。然而,餐桌正中央,却格格不入地放着一只硕大的、正散发着浓郁骨汤热气的拉面碗。


    拉面?


    五条家怎么会有拉面?


    雾岛椿的脚步顿了一下。父亲冰冷的话语犹在耳边:拉面,汤水淋漓,吃相不雅,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庶民食物。


    布菜的侍女垂着眼,似乎注意到了她的那丝犹豫,轻声解释,“是悟少爷亲自在小厨房为您准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言外之意,五条家确实不可能会出现这种只配出现在油腻嘈杂的小店里的不符合身份的食物。


    雾岛椿身子轻微一顿,藏匿于额前碎发的那双翠绿深邃的眼睛此刻像是失了神,不过顷刻间,她便整理好仪态,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跪坐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那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上。浓白的汤底,色泽诱人的叉烧,溏心蛋恰到好处地卧在一边。这画面,与周遭极致风雅却冰冷的环境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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