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高大的身影停在了他的面前。


    然后,一道他至死都不可能忘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李斯,你可知罪?”


    李斯猛然抬起头,是陛下!是……年轻力壮的陛下。


    他比蒙恬更快确认这就是嬴政,他跟随嬴政太久了,久远到嬴政刚登基,还是吕不韦掌权的时候,李斯就被吕不韦引荐给了嬴政担任客卿,那时候嬴政才十四岁,即位不到一年。


    李斯甚至能看出现在嬴政的年纪,二十七八岁,也就是陛下和他一起野心勃勃,时常畅谈要如何灭掉六国,统一天下的时候。


    是他背叛了陛下。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跪在了嬴政脚下,不敢抬头:“陛下。”


    “李斯谋逆,除爵,废为庶人,行黥刑,抄家,终世不可为官。”


    黥刑,就是在脸上用墨刺字,在五刑之中是最轻的刑法。


    嬴政冷漠俯视着跪在他脚下的李斯:“其他各罪,日后再论。”


    或许他日后还会给李斯其他惩罚,不过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平定六国余孽之乱,他还要用李斯。


    随后,嬴政毫无留恋转身向着咸阳宫方向走去,丝毫没有和李斯说话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咸阳宫中,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酒气与脂粉香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章台宫的每一个角落。


    胡亥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 醉眼惺忪, 握着半盏残酒。他实在是快乐极了。自从登基以来, 他才知道做皇帝原来是这般快活,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杀谁就杀谁, 所有的政务都有赵高为他处理,他只需要尽情享乐便好。若说还有什么烦恼,那便是上郡那个还活着的长兄扶苏了。


    已经权倾朝野的赵高步履匆匆走入章台宫。


    胡亥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看向刚刚步入殿中的赵高,含糊不清地问:“老师, 扶苏死了吗?”


    三天前, 他又往上郡送去了一道措辞严厉的诏书,大意是扶苏违背父皇遗命,不忠不孝,理应自裁以谢天下。


    赵高站在殿中,看着胡亥那副醉醺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鄙夷, 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敬从容的神色:“没有。”


    “没有?”胡亥不满地嘟囔了一声,又将眼睛闭上了, 语气中带着几分怨怼, “老师还说, 扶苏愚孝,蒙氏兄弟对父皇忠心耿耿,只要以父皇的名义下诏, 便能轻易夺去他们的兵权。现在看来,他们对父皇也未必有多忠诚嘛。”


    赵高没有接话。他心中也觉得奇怪。按照始皇帝在世时的威望,那第一道诏书发出时,天下人还不知道始皇帝已经驾崩了,按理说扶苏怕死不自杀,可扶苏和蒙恬也不至于敢公然违抗夺走兵权的那部分旨意。


    可偏偏,那道诏书就如同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赵高心中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某种隐秘的快意,连蒙恬这样的始皇帝心腹都抗旨了,说明始皇帝的威严,也不过如此。


    赵高微微一笑,懒得再看胡亥那张醉醺醺的蠢脸,转身便离开了章台宫。他还有许多奏疏要批阅,当然,是以胡亥的名义。


    赵高一路悠闲地往前朝走去。穿过长长的甬道,绕过回廊,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前方隐约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与平日里肃穆安静的宫禁氛围截然不同。他皱了皱眉,示意身边的小宦官前去查看:“前面是怎么了?如此喧哗?”


    那小宦官领命小跑而去,没过多久,却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脸上满是惊慌失措:“郎中令!不好了!有一批人打进宫里来了!”


    赵高面色骤变:“宿卫何在?”


    小宦官哭丧着脸:“就是宿卫打进宫的!两拨人正在里头打成一团呢!”


    赵高心头一沉。他现在兼任郎中令,宿卫应当只听他的命令,可现在发生了他不知道的变化。定是宿卫内部有将领兵变了!


    他当机立断,转身便往章台宫的方向跑去,不管来者是谁,十有八九是冲着他来的。要么让胡亥以皇帝的身份出面平叛,要么挟持胡亥作为人质,总之,和胡亥待在一起,比他自己东躲西藏要安全得多。


    他气喘吁吁地跑回章台宫,一把拽起还沉醉在酒肉中的胡亥。胡亥被猛然一拉,酒意醒了大半,慌乱地问:“发生了何事?老师你拉朕做什么?”


    “宿卫叛乱,此地不宜久留。”赵高拖着胡亥便往外走。


    胡亥一听,顿时慌了神,跌跌撞撞地跟在赵高身后:“谁竟敢对朕不恭敬?老师你是郎中令,那些侍卫不听你的吗?”


    赵高没有回答。他早已习惯了胡亥的愚蠢,他享受胡亥的无能给带来的便利,就必须忍受这份愚蠢带来的麻烦。


    拉着胡亥往外跑的同时,他心中飞快地思索着,到底是谁发动了这场宫变?最有可能的自然是其他公子。可依照他对那些公子们的了解,但凡其中有任何一个有能力发动兵变的,也不至于这大半年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是扶苏?不可能。咸阳城门由他的心腹张方把守,蒙恬就算带着大军南下,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进入咸阳。


    赵高刚拉着胡亥冲出章台宫的大门,便猛然停住了脚步,脸色煞白。


    章台宫已被全副武装的宿卫军团团包围。为首一人,手持长剑,赫然是半年前在咸阳弃官逃走的蒙毅。


    难道真的是扶苏?


    赵高先发制人,厉声喝道:“蒙毅!陛下在此,你是想要谋逆吗?是谁人指使你?谋逆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蒙毅面无表情,声音冰冷:“我受陛下之命,包围咸阳宫,捉拿逆贼!”


    胡亥躲在赵高身后,色厉内荏地大喊:“朕从未给你下过这个命令!分明是你和扶苏犯上作乱!”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蒙毅口中的“陛下”指的是扶苏,除了扶苏,还有谁能指动蒙氏兄弟?


    蒙毅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冷冷道:“我并非受扶苏公子之令。”


    胡亥愈发愤怒,他自小养尊处优,从来没有受过罪,哪怕现在已经被围住了,他依然没有害怕的意思。他尖声斥责:“是哪个陛下给你下的令?天下间只有朕一个陛下!”


    一道冷冰冰,让赵高和胡亥都无比熟悉的声音,从蒙毅身后的人群之中传来。


    “是朕命令蒙毅包围咸阳宫,捉拿逆贼。”


    喧嚣声在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嘈杂声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包围着章台宫的宿卫军士们,齐刷刷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殿前只剩下一片粗重的呼吸声和一道清晰的脚步声。


    他来了。


    那是一张赵高无比熟悉的、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在这世上看到的脸。


    嬴政穿过卫士,径直走到众人身前,他的身上没有穿帝王的服饰,可只是负手站在这里,就足够让所有人仰望。


    赵高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胡亥更是瞪大了双眼,酒意在这一刻彻底化为冷汗,他脱口而出:“父……父皇?”


    赵高却被这一道声音唤回来,他猛地回过神来:“不!你不是陛下!陛下已经驾崩了!你是何处来的妖孽,竟敢伪装先帝!”


    绝对不可能是嬴政!嬴政已经死了,就死在他面前,是他亲自确认的。而且,就算嬴政没死,也绝不可能是这个年纪,眼前这个人,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比胡亥也大不了几岁!


    可是,对上那双眼睛,赵高就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这就是嬴政,是那位说一不二的始皇帝,赵高心中那些无比合理的否认甚至都说服不了他自己,他对嬴政太熟悉了。


    赵高牙关颤抖着,只能徒劳地重复:“伪装先帝是死罪……陛下已经驾崩了……”


    嬴政冷冷地看着他,那目光如同在看一只已经死掉的蝼蚁:“伪造朕的圣旨,谋朝篡位,秘不发丧,还用鲍鱼遮住朕的梓宫,才是死罪。”


    这个语气、这个神态!


    赵高再也撑不住了,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完了。全完了。


    难怪能调动宿卫,难怪能如此轻易包围咸阳宫……这是始皇帝啊!


    嬴政不再看他,宣判了赵高的下场:“赵高,谋朝篡位,罪无可赦。千刀万剐,诛九族。”


    “喏!”蒙毅一挥手,两名宿卫立刻上前将瘫软如泥的赵高拖了下去。


    嬴政的目光这才缓缓转向那个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胡亥。他看着这个自己最小的儿子,这个在史书上杀光了所有兄弟姐妹、自灭满门、将大秦江山拱手送人的畜生。


    嬴政沉默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侧头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的扶苏:“那道诏书,朕让你带过来的。”


    扶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地从怀中取出了一卷帛书。那是胡亥伪造始皇帝旨意、赐死他的诏书。


    嬴政接过诏书,抬手扔在了胡亥脸上。那卷轻飘飘的帛书打在胡亥脸上,将胡亥最后一丝侥幸也打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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