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
这真是他老嬴家的种?他们老秦人不是代代出黑心大魔王的吗?
他抬起手,本想照着扶苏的后脑勺来一巴掌,但手举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了。脑海中闪过那本亲子沟通技巧,他深吸一口气,用自己这辈子从未有过的耐心,问道:“那你可知错了?”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语气依然坚定:“儿臣依然认为父皇不该重罚儒生。天下初定,人心未附,应当怀柔……”
嬴政闭上了眼睛。他真想把扶苏扔去宋朝,让他亲眼看看,对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只顾门户私计的儒生怀柔到底有没有用。
他声音冷了几分:“儒生为朕、为大秦做过什么?是背后骂朕暴虐无道还是在朕泰山封禅时暗指朕不受上天庇佑?朕可以对儒生怀柔,前提是儒家先对朕效忠!诸子百家之中,朕苛待过墨家、道家、兵农医各家吗?为何偏偏是儒家?你难道没想过,不是朕不能容人,而是那些儒生不能容朕吗?”
扶苏一怔,怔怔地想了许久,终于想明白了什么,脸上火辣辣的,低头跪在嬴政面前:“都是儿臣之错,父皇莫要气坏了身体。”
嬴政无语:“你又觉得是你的错?”
他自己被骂了一千年的暴君,都从来没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他这个儿子,配得感怎么就这么低?嬴政思来想去,终于找到了症结所在。
扶苏的日子过得太好了。从小就是长公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缺富贵,不受磋磨,养成了这副温良恭俭的性子。想必原本这个世界的自己把扶苏扔到上郡,也是存了磨砺他的心思,只是如今看来,似乎没什么成效。
不过现在的嬴政倒也不太在意了。老年的自己对扶苏恨铁不成钢,是因为想让扶苏当秦二世;如今他自己来当这个秦二世,对扶苏的要求自然也就没那么高了。
但嬴政并没有立刻返回咸阳。他有一个更庞大的计划。
如今,六国余孽正潜伏在天下各地,只等他驾崩的消息传出,便会蜂拥而起。这个世界与他的大秦不同,他一统天下后,将六国贵族分而化之,六国余孽已经不成气候。可现在,许多六国余孽依然深深潜伏在各地,抓都不好抓。
所以,嬴政打算借这个机会,让所有逆贼自己跳出来,然后一网打尽。省得日后三番五次被刺杀——张良、大铁椎、兰池遇盗……每次都抓不住刺客,烦不胜烦。
嬴政有条不紊地开始部署。驻扎在上郡的三十万大军,他留下王离率十万兵马继续镇守长城防线,其余二十万由蒙恬统领,随时准备听从诏令,南下平叛。又让蒙恬去信一封,将蒙毅召到上郡。蒙氏兄弟是他的忠臣,他自然会保护好他们。至于那个敢与赵高胡亥勾结的李斯……呵,活该他被赵高诬陷谋反,先让他在牢里受段时间的罪吧。
七月,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
这一次,他们没法再打“长公子扶苏”的名号了,扶苏好好地活着,而且就在上郡军中。于是他们只打了项燕的名头。嬴政压住了立刻前去平乱的冲动,只是冷静地在一旁观察记录。陈胜吴广起兵的理由是“失期当斩”,可秦律中根本就没有这条规定。秦法虽然严苛,却还不至于不通人情至此。显然,是有六国余孽在刻意煽动。
秋冬之际,天下响应。陈胜分兵略地,六国旧贵族借机纷纷复辟。武臣自立为赵王,韩广自立为燕王,田儋自立为齐王,魏咎自立为魏王。刘邦在沛县起义,项羽也随其叔父项梁在吴中起义。关东地区基本脱离了秦朝的控制,“县杀其令,郡杀其守”,烽火遍地。
而此时的咸阳宫中,胡亥依然什么都不知道,沉浸在他的皇帝梦中。
嬴政认为时机已到,于是召来蒙恬,平静地道:“是时候回咸阳了。”
若不是嬴政一直强行压着,蒙恬早就按捺不住要发兵平乱了。此刻听到这句话,他当即单膝跪下,声音洪亮:“喏!”
从上郡到咸阳只用了三日。
咸阳城城门紧闭。城头上的守将看着城下的“蒙”字大旗,以及蒙氏兄弟和长公子扶苏,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是胡亥亲信的将领,名叫张方。这大半年来,胡亥连着向长公子扶苏发出了数道诏书,可无论是让扶苏自裁,还是剥夺蒙恬兵权,都如同泥牛入海,连个响动都没有。咸阳上下早已认定,长公子扶苏不满胡亥即位,在外自立了。
张方擦了擦汗,壮着胆子趴在城垛上喊道:“蒙将军!你未得陛下诏令,便私自返回咸阳,莫非有谋逆之心?”
他只敢对着蒙恬喊话,连看都不敢看扶苏一眼,生怕这位长公子当众质问胡亥得位不正。
“谁说蒙恬未得朕的诏令?”
一道声音从蒙恬身后的马车中响起,那声音冷漠而威严。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长公子扶苏伸手掀开了车帘,恭恭敬敬请下了车中的青年。
张方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这才注意到那辆马车,并不起眼,却一直由长公子扶苏亲自牵马引辔,张方以为这是一辆空马车。可其中竟然有人吗?能让长公子牵马的人是谁?
一道身着玄色深衣的身影从马车中缓步走下。那人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城头。
张方在看清楚那张脸的瞬间,只觉得双腿一软,整个人几乎要瘫倒在地:“陛……陛下……”
嬴政没有搭理他。他只是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城门,命令道:“开城门。”
片刻的死寂后,沉重的咸阳城门轰然打开。
张方脸上带着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连滚带爬地跑下城楼,噗通一声跪倒在嬴政脚下,浑身抖如筛糠。他甚至不敢去质疑为什么陛下会变得如此年轻,蒙大将军侍立一旁,长公子扶苏亲自牵马,除了陛下,还能有谁呢?
嬴政没有多看他一眼,径直踏过城门,走入他的咸阳城。
朕的咸阳,朕的大秦。
朕回来了。
“蒙毅,你即刻领郎中令印绶,率宿卫军士,围住咸阳宫。宫门封闭,任何人不得出入。若胡亥或赵高余党试图反抗,就地擒拿,格杀勿论。”
“蒙恬,你带军中精锐,立刻围住赵高府邸。府中所有人等,不许走脱一个。”
“喏!”蒙恬领命,转身大步而去。
嬴政这才将视线投向跪在一旁的张方:“你附逆赵高,本该腰斩弃市。但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张方猛地抬头:“陛下但凭差遣!罪臣万死不辞!”
嬴政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拟好的名录,随手抛在他面前:“名录上的人,皆是依附赵高,参与谋逆的朝臣。你去围了他们的府邸,查封家产,等候发落。”
张方双手颤抖着捧起那份名录:“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去吧。办好了,既往不咎。办砸了……”嬴政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已足以让张方如坠冰窟。
“臣领旨!臣这就去!”张方连滚带爬地起身,几乎是狂奔着去调兵了。
扶苏紧随其后,脸上带着焦急:“父皇!那个张方是赵高的爪牙,是奸贼!您怎能放过他?”
嬴政没有停下脚步:“奸贼又如何?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依附赵高胡亥的人都杀干净吗?半个朝堂都依附了胡亥,朕便要杀掉一半的朝臣?”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扶苏,“大抓小放,只诛首恶,方为平乱之道。人不是非黑即白,只分有用无用。杀人容易,能用人来稳住局面,才是本事。”
扶苏一怔,似懂非懂,却已来不及细想。父子二人说话之间,已经停在了一座阴沉沉的建筑之前。咸阳大狱。
嬴政目光冷了下来。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走了进去。牢狱深处,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臭味与血腥气。嬴政在一间狭小肮脏的牢房前停下了脚步。
牢房内,一个形容枯槁的身影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身上衣衫褴褛,遍布着已经干涸或仍在渗血的伤痕,散发着一股腐烂般的恶臭。曾经那个意气风发、位极人臣的丞相李斯,如今如同一只被遗弃在阴沟里的老鼠,苟延残喘。
李斯听到了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浑浊的目光呆呆地望着头顶那片黑洞洞的牢顶,两行混着血污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已经认罪了,在连番的严刑拷打之下,他终于撑不住,承认了自己“谋反”的罪行。他知道大秦如今四处烽烟,六国余孽纷纷复辟;他知道胡亥根本不懂如何治国,只知道在赵高的怂恿下享乐杀人;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他亲手扶持了一个废物登基,又亲手将自己送入了死牢。
……陛下和他一起铸造的大秦,恐怕要毁在他手中了。九泉之下,他有何颜面去见陛下?
牢门被打开了。
李斯惨然一笑,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他已经认罪,对胡亥和赵高而言没有了利用价值,是该被处死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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