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便挥挥手,仿佛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而埋首于案牍之中, 不再看他们。


    马腾和韩遂晕乎乎地走出司隶校尉府,站在长安春末尚带寒意的阳光下, 面面相觑, 犹在梦中。


    “这就完了?”韩遂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感觉有些不太真实,“不杀?不囚?甚至……还让咱们带兵?就不怕咱们再带兵反叛?”


    马腾表情古怪,瞥了他一眼:“然后再用一个月把咱俩抓回来杀了?”


    韩遂一噎, 想起自己被打得狼狈逃窜的模样,默然无语。是啊,当双方实力差距悬殊到一定程度,所谓的忠心与否,就没那么重要了。


    “只是,”韩遂挠了挠头,依旧不解,“为何偏偏是让咱们去核什么隐田?你我西凉武夫,在这关中两眼一抹黑,连路都认不全,还得漫山遍野去量地?这比让咱们带兵去剿匪可麻烦多了!”


    马腾到底比韩遂多想了一层,他沉吟道:“或许,正因你我出身西凉,于此地毫无瓜葛,又是新降之将,身家性命皆悬于他手,用起来才顺手。”


    至于会不会惹麻烦……马腾对此无所畏惧,他手下又不是没有兵,打不过嬴政,还打不过这些就会嘴上嚷嚷的士族了?


    韩遂恍然大悟,随即也露出狞笑:“说得是!这差事,倒也不算坏!”


    两人计议已定,便不再纠结,自去点齐那五百兵卒,摩拳擦掌,准备好好戴罪立功。


    马、韩二人离去不久,又有两骑风尘仆仆,自洛阳方向抵达官署,来见嬴政。当先一人,身材精悍,正是曹操。与他同来的,还有贾诩。说来也巧,贾诩亦是凉州人,与马腾、韩遂算是同乡。


    嬴政对曹操与贾诩的态度,明显比对马腾、韩遂耐心细致得多。他不急问那件差事,而是先问了几句洛阳朝局。


    曹操恭敬禀报:“主公走后,朝中诸公……确如主公所料,又为辅政之事争执不休。”


    嬴政闻言,只是嘲讽地勾了勾嘴角,并无意外。


    曹操稍作犹豫,继续道:“此外,冀州袁本初,曾遣密使入洛,似有……迎奉天子之意。只是不知为何,后来便不了了之,再无动静。”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嬴政的神色。


    嬴政神色未动,只道:“袁绍想当皇帝,自然不会真去挟天子以令诸侯。挟天子以令诸侯,譬犹假周鼎以烹鲜。诸侯闻鼎沸而至,非为庖人也。”


    好比借来周天子的宝鼎煮鱼,诸侯们听到鼎沸之声纷纷赶来,但他们敬畏的是鼎,而不是那个掌勺的厨子。


    曹操已经习惯了自家主公这个尚古的说话方式。主公说话跟《战国策》一样,总喜欢用各种比喻,仿佛先秦之人。


    曹操在认真思考嬴政的这一番话,这结论与他之前的猜测有所不同。他原以为,以袁绍四世三公的声望,若再得天子在手,是如虎添翼之事。


    见曹操面露疑惑,嬴政难得有兴致,多解释了两句:“欲学齐桓公‘尊王攘夷’旧事罢了。可齐桓公时,周天子在洛,齐在临淄,天高地远,齐桓公只是借天子名号攻伐异己。和挟天子以令诸侯并非一回事。”


    “若袁绍真将刘协迎至冀州,置于腹心,初时或可招徕些许仍念汉室之之人。可这些人忠的是汉,非是袁。待袁本初羽翼丰满,意欲更进一步之时,这些汉室忠臣便会成为最大的阻碍,尾大不掉,反噬其身。看似捷径,实为饮鸩。”


    曹操恍然大悟,脱口道:“而且袁本初出身汝南袁氏,门生故吏遍天下,名望已极,无需再借天子之名成事。反倒是那天子,于他而言,恐成累赘。”


    “不错。”嬴政颔首,对曹操的领悟力表示满意,“欲成非常之事,当行非常之道。祸福相依,袁绍能忍下这诱惑,倒还有几分见识与定力。”


    曹操面上应和,心中却暗自嘀咕,袁绍多谋而少决是出了名的。他总觉得,袁绍放弃迎奉天子,未必是深思熟虑后的高明决断,更可能是单纯的……又犯了犹豫不决的老毛病,在“迎”与“不迎”之间反复横跳,最终错过了时机或自己把自己说服放弃了。


    甚至曹操私下想过,若易地而处,自己站在袁绍的位置上,手握四世三公的巨望与河北强兵,天子的诱惑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他曹孟德自问,恐怕很难抗拒“挟天子以令诸侯”带来的巨大政治利益。


    曹操忍不住去看嬴政,只看到嬴政面上平淡冷静的神情,忍不住心生折服。


    ……他现在真的想给嬴政当臣子了。


    而嬴政看着下方一点就通的曹操,心中亦是颇为满意。对嘛,这才是他真实的教学水平。至于之前怎么教都教不明白的刘协……嗯,果然不是他教导无方,纯粹是刘协天资太过愚钝!


    随后,嬴政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贾诩,平淡问了一句:“事情处理好了?”


    贾诩上前一步:“回主公,不负所托。”


    曹操站在贾诩侧后方,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身子几不可察地向后微微侧了侧,与这位同僚拉开了些许距离。


    他是亲眼见识过贾诩是如何略施手段,便让刘玄德“偶然”沾染了疫病。整个过程悄无声息,了无痕迹,仿佛真的只是一场不幸的意外。此刻再看贾诩这副淡然模样,曹操只觉得后颈有些发凉。


    嬴政对贾诩的办事能力向无疑虑。他略一颔首,算是认可,随即便将视线重新投向曹操,下达了新的指令。


    “既如此,孟德,你便主持咸阳学宫的修建。”


    曹操闻言,先是习惯性地应“诺”,随即才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不怪他迟疑,咸阳是个太遥远的名字了,曹操念头转了三转才想起这个咸阳指的是长安城十里外的那座已经变成焦土的旧秦都城。


    建在长安不应该叫长安学宫吗,为何要叫咸阳学宫?曹操没有把这句话问出来,他是个很细心的人,他早就发现了荀政对秦朝有着不同寻常的偏爱。


    曹操甚至私下里想过荀政会不会是秦始皇转世。毕竟这汉室倾颓、权臣当道的局面,还有荀政的行事作风,正在进行中的谋逆大业……大汉鬼神之说盛行,又有太平道和五斗米教,曹操虽然自己不信鬼神,却也了解过鬼神之说。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始皇帝恶儒术而重法家,而荀政自身学问渊博,涉猎极广,对儒家经典深有造诣。想来只是巧合。


    此刻,面对这明显不合常理的“咸阳学宫”命名,曹操很明智地将疑问吞回了肚子里。他只是就任务本身,提出了自己的顾虑。


    “主公之命,操自当遵从。只是……”曹操斟酌着词句,“修建学宫,兴教办学,乃文教盛事。文若出身颍川荀氏,家学渊源深厚,且处事周详,操以为,此事或由文若主持更为妥当。操到底是武将出身,恐有辱斯文,难当此任。”


    他这话说得委婉,实则透着一丝不情愿。他曹操,曾经的理想是做大汉的征西将军,封狼居胥!如今虽然大汉的将军梦是碎了,可带兵打仗、开疆拓土,才是他心中所向。


    嬴政撩起眼皮,轻飘飘地瞥了曹操一眼,直看得曹操心底那点小算盘无所遁形。


    “孟德想带兵,自然可以。”嬴政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曹操心中一喜,以为有转机。


    “只是,需先改掉两点毛病,好色,自大。此乃为将者大忌。”


    曹操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随即“腾”地一下涨得通红。


    嬴政瞪了曹操一眼,上次张济侄子张绣成家,张济请他们前去吃酒,曹操就暗地里盯着张济夫人邹氏看,让他这个当主公的都觉得丢人。


    “若能改得,我便许你独领一军,西取益州。若改不得,你就安心做个文臣。”


    嬴政用过白起和王翦。白起一生征战,百战百胜,一场败仗都没打过,可最后让他去攻打邯郸的时候,白起宁愿冒着被嬴稷猜忌的风险,都坚持说此战必败。王翦王贲父子共灭六国也不像曹操这样一上头就听不进入劝说。


    曹操优点和缺点都太明显了,嬴政已经下定决心要把曹操身上的这些坏习惯都让他改掉。


    看着曹操那副如同被雷劈了般的呆滞模样,系统108的镜头很“贴心”地给了他一个面部特写。


    弹幕适时飘过。


    【对啊对啊,曹老板,你长子曹昂是怎么死的呢?】


    【宛城之夜,典韦之殇,了解一下?这个真的是天下谁人不识君了(滑稽)】


    【不过话说回来,曹操打仗确实牛啊,官渡之战,以少胜多经典案例!】


    【……然后赤壁、汉中也被人以少胜多了呀(摊手)】


    被嬴政当面点破心思后,曹操如同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他老老实实领了修建咸阳学宫的差事,征召徭役清除残垣断壁,规划宫室,在旧咸阳的基址上,重新打下地基。


    嬴政选择在此时看似不合时宜的动荡时局大兴土木,修建学宫,也不仅仅是为了重建咸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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