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小小的身影离去,陈念有些失魂落魄往病房走去。他刚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推门,就和一个里面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哎呦,干嘛去干嘛去,这么火急火燎的?”


    陈念一抬头,发现来的人是赵叔。他正提着个保温桶,乐呵呵地一把抓住了陈念的胳膊。“跑这么快,小心摔着。”


    “没事…赵叔,你又来看陈鹏飞了?”


    “不然呢?我来这里又不能是抓你回去处理工作的。”赵叔碎碎念着,“谁让我和老爷是过了命的交情呢,我跟了他那么多年了,从他刚小有成就就开始给他当管家…”


    老年人果然容易伤春怀秋。陈念嘴角抽抽了两下,没太仔细听。


    赵叔乐呵呵讲了几句自己和陈鹏飞的故事,又想起来什么似得,问:“你和小白不也关系很好吗?诶,对了,刚刚从走廊里走的那个人是小白吧?我和你们前后脚过来,刚一进去,你就跑没影了。”


    陈念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他怎么走啦?不是来看老爷的吗?上次见你俩一块,还是你爹住院那会。他陪着你跑前跑后,你俩关系看着多好!要我说,有个能交心的朋友是很幸福的事情。”


    “他…他去看他妈了。”陈念有些听不得这话,转移开了话题。


    赵叔闻言,脸上笑意收敛几分,感慨起来。“唉…这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啊。”


    陈念的心脏猛地一跳,抬起头来看向赵叔。他迟疑一会,“和我讲讲笙寒的事情吧。”


    “你爹现在说不了话,有些话,我就替他说一下吧。你第一次见笙寒的时候,就在饭桌上说你爹偏心外人,是不是?但我觉得…只是这孩子太惨了,老爷心疼他。”


    “你爹当年遇见他的时候啊,是在县城的一个ktv。他去考察项目,被拉着去喝酒,在里面遇到了小白。


    那时候的小白才多大啊,还是个半大小男孩呢!瘦的跟麻杆一样,穿着个不太合身的服务员制服,在那端茶倒水、清理包厢。”


    “他家出了车祸,爸爸当场撞死了,妈妈成了植物人,住在县医院里,每天维持生机就要花很多钱。那孩子也是个狠心的,为了给他妈妈治病,转手把唯一的房子买了。


    休学了大半年,白天在快餐店里打零工,晚上就去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熬大夜出苦力,后来实在熬不住了,才在学校里申请了助学金,一边上学,一边继续打工。”


    赵叔说到这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


    “你爹那天多看了他几眼,出去的时候正好碰到几个小混混为难他。那孩子脾气死倔,手里还抱着给他妈买的营养粉。老爷看不下去啦,这才把混混赶走了。”


    “你说说,这么一个在泥坑里摸爬滚打,拼了命才活下来的人多不容易?老爷调查了一番,问了情况,帮他妈妈出了很多医疗费,又资助他上了大学。你倒好,这个少爷脾气一上来,刚见面就把人骂了一顿…”


    赵叔还在低声埋怨着,但陈念已经有点听不得了。


    那些年里,被白笙寒轻描淡写过的痛苦,那些所谓被命运推着的随波逐流,原来都是这样度过的吗?


    他感觉自己脑子里嗡嗡作响,本就千疮百孔的心更难受了。


    白笙寒卖掉房子照顾植物人母亲、在ktv打工、被小混混殴打的时候,他没出现,却能在见到他之后,瞧不上他的一切,主动凑近招惹,甚至恶劣的找事情戏弄他,用尽各种缺德手段侮辱他的一切。


    他强行把他拉到了自己的世界,又把他变成了笼中囚鸟,禁锢在冰冷的地方。


    在泥潭里挣扎惯了的人,本就容易痛苦不堪,而他陈念,就是个彻头彻底的混蛋。


    胃里翻涌叫嚣出一阵酸涩,陈念猛地站起身来,赵叔看着他,目光关切。


    “怎么了这是,脸色怎么忽然这么白?不舒服?”


    “我没事…”陈念摇摇头,眼眶有点发红,又不敢让眼泪掉下来。


    赵叔叹了口气,伸手拉他,“不舒服了就说,这里是医院,可以随时叫医生过来检查。”


    “真不是,我…我只是想起来公司里有点事,我先走一趟。”陈念推开赵叔的手,转过身慌忙擦了把眼泪,“赵叔,你陪着他吧,我先走了!”


    没等赵叔回应,陈念就几乎落荒而逃地往电梯方向跑去。


    他走得很急,膝盖甚至还磕在了凳子上,但这也没停,反而跌跌撞撞、狼狈不堪前行。


    “诶诶!你这小子!”赵叔满头雾水看着陈念狼狈的背影,心中疑惑至极,无奈摇头:“刚刚不还没事吗?怎么说风就是雨的…”


    第111章 尽情恨


    安全通道的防火门在身后沉闷合上,隔绝了走廊里的脚步声。陈念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一想到自己曾经傲慢且残忍的姿态,陈念就感觉自己的心脏变成了一个破布袋,无论如何都填不满,四处漏着风,细密密泛着痛。


    他在楼梯间里蹲坐了许久,整个人埋在自己的小臂里。臂弯温热,眼泪也啪嗒啪嗒掉个不停。


    医院的安全通道是个哭泣概率很多的地方。哪怕有路过的人听见了,多半也不会主动打扰。


    所以,在这种狼狈不堪的时刻,在这个眼泪浇筑的地点,有人毫无形象的啜泣不停。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念哭累了。他缄默着坐在这里,颓唐到发不出一点声音。


    枯坐了好一会,楼道里的感应灯都因为长时间的寂静而熄灭。


    犹如一只败犬的陈念终于在黑暗中缓缓动了。他抬起手擦了把自己的脸,用衣料将眼泪尽数舔舐,他觉得自己应该去看他一眼。


    疗养区在另一栋楼的七层,陈念之前特意和护士问过,也知道白笙寒母亲具体的病床号码。他沉吟一会,想见到白笙寒的心思还是压倒性击败了一切。


    从安全通道走到楼下,穿过两栋楼下的马路,陈念缓慢挪移着,如同幽灵一般嵌入了疗养区。


    疗养区的气氛比起住院部更为安静,这里住的大都是长期卧床、失去意识、亦或者正处于复健期的病人。


    陈念顺着房号一间间找过去,不一会就停在了一间病房门口。门并未关严实,留了一道缝,露出暖黄色的灯光来。


    他小心翼翼凑过去,往里面看,想确认里面的人是不是白笙寒。


    病房里被打扫的很整洁,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个面容苍白的中年女人。她很瘦,双眼紧闭着,除了胸口还在微弱起伏着,看不出太多生命迹象。


    床头的柜子上,插着一小束紫色的桔梗花,和陈鹏飞收到的是同款。白笙寒坐在病床旁边,正拿着一块毛巾,帮助母亲擦拭着小臂。


    陈念屏住了呼吸。


    纤细的手指握住毛巾,毛巾正散发着轻微的热气,白笙寒低着脑袋,边擦边说:


    “妈,今天陈叔叔醒了,你还记得吗?就是我说的那个,很久之前帮你出医疗费,资助我上学的好心人。”


    “我今天去看他了,还找他的医生打听了一下。医生说他恢复的很好,脑子里没有瘀血,以后复健一下,就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毛巾在水盆里重新打湿、拧干,又擦拭起腿来。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很开心,他是个好人,就应该有好报。如果不是他,我可能连学都上不下去,更别提撑到现在了。”


    “妈,你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呢?”白笙寒把毛巾重新打湿,热敷在女人的腿上,又伸出手,握住她干枯的手平缓地贴在自己脸上。“你已经睡了很久了,也该醒了。”


    “这几年,我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也遇到了很多人…有些事,我不知道应该和谁说。但如果你还醒着,你一定会教给我怎么做的,对不对?”


    门口的陈念听着白笙寒的话,动作有点僵直。


    床上躺着的人没有回应,总是一副死寂样子。白笙寒叹了口气,小心翼翼为母亲按揉起刚刚擦拭过的小臂来。


    “妈,其实我心里很乱,特别是最近。我和你说过,我和陈念分手了,对吧…”


    “最近,他又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但他好像变了很多。”


    白笙寒低垂下眼睛,鸦睫在灯光照射下投落片片阴影,遮盖了眸中的情绪。他吸了吸鼻子,又道,


    “他不像以前那样了,以前的陈念总是肆意张扬的,做事不计后果,也不太在乎别人的感受。但现在…他明显变得收敛了许多,开始学着尊重我、学着照顾我。”


    “他这段时间瘦了很多,眼睛下面黑眼圈很重,看起来也挺可怜的…我知道,他这段时间被公司事情整的焦头烂额,陈叔叔倒下后,那些股东没少难为他…他以前总是吊儿郎当的,但现在,也长大了很多。”


    陈念心脏猛然一缩,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声音从里面泄露出分毫。


    “妈,你知道吗?我其实挺害怕见到他的…”白笙寒停下手里的动作,握住母亲的手,想要从中得到一点来自长辈的抚慰。“每次看到他小心翼翼的眼神,我的胸口…就闷闷的,很难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