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狠话，又忍不住心软，反驳他：“你还说我…你头发都白了，你不也瘦了那么多？”
这段时间里，父子俩的相处模式总是这样。
陈念改不掉对陈鹏飞带着刺的说话方式，爸那个词也很少再从嘴里说出来。但陈鹏飞却总能透过他尖锐的伪装，看到儿子内心最脆弱而不安的部分。
那些横在两人中间十余年的坚冰，正在这个房间里，悄然融化着。
下午时分，陈念看护工在给陈鹏飞按摩四肢，起身走出了病房，去了主治医生的办公室。
彼时，医生正在对着电脑看陈鹏飞的各项生理指标的最新数据，看到陈念进来，招呼了招呼他坐下。
“医生，陈鹏…我爸，他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正式的复健？”
“按照目前的恢复进度…预估下周就可以开始让康复科的同事们介入其中了。”医生在电脑上点出一份计划表，把屏幕整个转过来给陈念看。
“前期，在床上进行的恢复计划比较多，主要还是肢体上的被动活动，防止肌肉萎缩。等他心肺功能再恢复些，就可以尝试下床坐轮椅，再后面，可以开始增加站立训练了。”
陈念看着计划表，若有所思。“大概需要多久？”
“康复训练因人而异。但您父亲的身体素质，在基础上还算不错。不过…毕竟躺了大半年的时间，想要完全恢复，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医生的目光在陈念脸上转了两圈。“陈先生，这不仅对病人是考验，对于家属来说也是一场拉锯战…你也要注意好好休息啊。”
陈念怔愣一下，“啊…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他顿了顿，又道：“那后续复健计划出来后，麻烦第一时间发给我，我会同步给两个护工阿姨。需要配合什么仪器或者药物，可以直接走他的医疗账户。”
“好，我们会尽全力的。”
从医生办公室走出来，陈念单手插兜，正思考着明天公司的几场会议要怎么处理，有没有能推掉的。
他想着走到病房前，手刚搭上门把手，就发现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隙。
“嗯？？”陈念诧异地推开门。
病床旁边，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那人穿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手里正抱着一束修剪好的小桔梗，小心翼翼地插到了床头的玻璃花瓶里。
玻璃花瓶里已经接了半瓶子水，紫色的小花盛开在里面，给房间里增添了几分别样生机。
“陈叔叔，你能醒过来真的是太好了。”白笙寒真诚说着，“惜雪昨天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本来想马上过来的，但很担心打扰到你休息，所以挑了今天下午。”
他顿了顿，弯下身子，“你别着急说话，得慢慢来。公司那边也不用太担心…大家都在努力，阿念…他也在顶着呢。”
白笙寒习惯性的报喜不报忧，想让这个资助自己上学的长辈能够安心养病。
陈念怎么都想不到，会在这里毫无防备地撞上白笙寒。
“笙寒？”他颤抖着声音，迟疑了一会，叫他。
白笙寒听到动静，回过头来，他的眼神里闪过几分明显的错愕。
在他的印象里，陈念和陈鹏飞的关系一直势如水火。陈念提起父亲的时候，总是嘲讽与怨恨的。即使他曾多次劝说过陈念要和父亲好好沟通，但效果也并没有特别好。
陈鹏飞脑梗后，陈念是着急的。但他以为，再怎么样，陈念也只会下了班或者抽时间，偶尔来看一下自己的父亲…
所以，他今天对主管请了半天假，特意挑了工作日的下午来探病。
他笃定自己不会在这里遇见陈念。
可现在…陈念正站在病房门口，眼眶微红，手里还捏着几张复健传单。
“呃…陈念，你在啊。”
白笙寒有点不太自在，无意识蜷缩了下手指。他盯着陈念看，看到他微红的眼角和唇角的胡茬，又莫名有些心疼。
“嗯，我刚刚去找医生问了点事。”陈念有些局促地把东西放到桌子上，不敢靠得太近。
白笙寒摸了摸鼻子，“我听惜雪说陈叔叔醒了，所以过来看看。”他主动解释，又补了一句，“我没打扰到你们吧？”
“没，没。”陈念语气急切，“他刚醒没多久，医生说还不太能说话。但是是能听见的，你来看他，他肯定很高兴。”
陈鹏飞躺在床上，眼珠子转来转去，看了眼白笙寒，又看了看陈念。
老狐狸虽然身体虚弱，但脑子没坏。知觉告诉他，这俩人之间肯定有什么事情瞒着他呢！
只可惜现在什么都问不了…等病好了，一定要好好问问陈念这个臭小子干什么缺德事了。
第110章 他的故事
“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你们先聊，我去看看我妈那边。”白笙寒垂下眼睛，避开了陈念过于专注的目光。他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包，转头走出去。
“笙寒！”陈念如梦初醒，大跨步追了出去。
走廊的消毒水比病房里更浓烈许多，他的目光焦急四处打转，终于在电梯口锁定了那个有些清瘦的身影。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对方的手腕，又害怕这种触碰惹人生厌，在空中硬生生转了个弯，拍在了肩膀上。
白笙寒回过头来，眸色诧异。
“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出现在这里的，我是真不知道你今天会来…我有按照你上次说的，少出现在你面前…”陈念的声音轻轻颤抖，有点语无伦次。
“你是不是生气了所以要走？你想来看陈鹏飞，我很欢迎。你可以先去，我这就走…”他努力试图解释着。
白笙寒方才意识到，陈念把自己离开的原因归咎到自己身上了。他迟疑一会，安抚：
“我没有生气，陈念。我只是觉得，陈叔叔刚醒，他更需要你留在身边陪着他。我留在这里不太合适，怕打扰了你们父子两个。”
指尖传来另一个人的热度，但陈念却没办法平静。他盯着白笙寒的脸，感觉十分疲惫。
处理人际关系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在公司，他难以应付那些明争暗斗的老头子，在医院，又不知道怎么样处理自己和陈鹏飞之间的关系，甚至在白笙寒面前，他都有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个曾经被他深深伤害过的爱人。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陈念低声叹了口气，倾泻般碎碎念起来，“也没什么打扰不打扰，看到他醒过来，我的心里很复杂。”
“说高兴，总归是高兴的，可我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应不应该继续恨他。你知道的，笙寒，我恨了他很多年。但现在，我对他的情感很复杂。”
“我看到他头发白了很多，整个人躺在床上，和记忆里的陈鹏飞特别不一样。小时候，他手很宽、很有劲，但现在连抬都抬不起来了。我看他躺在床上，话都说不出…那些恨啊、烦啊都没处落脚了…”
“我总是这样，把这些事搞得一团糟。爱人爱不好，恨人也恨不彻底…”他长长叹了口气，肩膀微微颤抖着，声音沙哑。
白笙寒缄默着，目光落在陈念身上。他盯着男人头上小小的发旋，很像一个小眼睛。他恍恍惚惚看了好一会，直到陈念缓缓抬起头。
发旋的位置被一双微红的眼睛取代，白笙寒眨眨眼，毫无预兆跌进那双悲伤的眼睛里。
“笙寒…”陈念喃喃自语，看着白笙寒的脸，问：“你可以…你可以抱抱我吗？”
不能再心软，不要再靠近。白笙寒在心里低低念叨着，又忍不住把心里高高筑造的城墙打开了一条缝隙。
陈念比白笙寒高了大半头，身形也宽。可现在却无比脆弱，可怜兮兮红着眼睛。理智告诉他，他应该离开这里，但他根本走不了。
时间在两个人之间如同琥珀般凝固住了，过了好一阵，白笙寒才叹了口气，“好。”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对陈念心软，却仍旧没办法直视这人湿漉漉的眼睛。
陈念几乎是立刻扑进了白笙寒的怀抱里，像个激动的狗。他低下头，把自己尽可能深埋在对方的颈窝里，贪婪嗅闻着身上的气息。
这个拥抱很深，深到想要把人揉到骨血里。
陈念感受着身上传递来的温度，很久违感到了几分安稳。他疯狂想念着白笙寒，想念着有关他的一切，这种不真实的拥抱与温度，几乎是一种精神毒药。
“陈念…”白笙寒被这人勒的有些喘不过气来，眉头微微蹙起，挣扎了两下想把人推开。陈念感受到了他的不满，慌张错开点身子，慢慢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白笙寒低下头，整理了整理衣服。“抱太紧了。”
陈念看着他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听那人道：“你回去看陈叔叔吧，我真得去看看我妈了，探视的时间要到了。”
大少爷蔫巴巴低声哦了句。
vip病房有专职的陪护，钱到位的情况下，一般不太规定探视的时间。但普通病房不一样，白笙寒和陈念闹掰之后，毫不犹豫把妈妈从特护间转出来了，所以探视的时间也变紧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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