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宁迁一怔,“让他进来……何助,你需要回避吗?”
何予朝当然知道宁迁在问什么。
‘需要’两个字在嘴巴里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不需要,宁总。”
宁迁便上前开了门。
门一开,宁满顿时冲了进来,抱着宁迁嗷嗷大哭。
“哥!”他哭,“我分手了!”
宁迁的脸上终于流露出实质般的无语。何予朝很有眼力见地关上门,就听得宁满呜咽着说:“他,他就是个死渣男,要走了我的资源,又说只是把我当朋友……”
“过来讲。”宁迁掰着他的肩膀转了个圈。
“陪我喝酒。”宁满哭哭啼啼,“哥,我好难过啊,哥。”
他歪歪扭扭地坐在地摊上,何予朝依旧很有眼力见地拿着开瓶器上前,帮两人打开红酒。
“……欸?”宁满看见何予朝,便愣了一下,“何助?”
“有一些公务要处理。”何予朝欲盖弥彰,平静找补。
宁满被悲伤填满的表情有片刻停滞。
“你也一起喝。”他对何予朝说,“坐,何助,你也坐。”
何予朝看向宁迁,在得到默许后,也席地坐了下来。
三人一人倒了一杯。宁满喝了两口酒,眼泪直接下来了。
“我不明白……”他一边哭,一边说,“他明明就很爱我,我看着他的眼睛,他说他爱我……他怎么能是骗我的呢?明明是那样的眼神……”
“当时在佛罗伦萨,他和我表白,我记得那天的太阳特别温暖,特别美好。我看着他捧着一束花,眼睛里都是星星……”
“我们一起在游轮上接吻……我们还去北极看极光。我们看到了极光,我们明明就看到了极光,为什么还不能心想事成呢?”
“或许他演技比较好。”宁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宁迁依然冷静,“他叫什么,出生地和工作地在哪里,目前的工作是什么?”
宁满一噎:“你想干嘛?”
“调查一下,找人警告他。”宁迁依旧冷静,“除了骗你感情以外,他有骗你钱吗?”
“难道骗我感情就不算数了!”宁满瞪大眼睛。
“骗钱就罪加一等,”宁迁睨了他一眼,“实话说,骗了多少?”
宁满一缩脖子:“四……四十……”
“什么单位?”宁迁追问。
“……万。”宁满小声。
“小钱,至少没把你工作室给骗去,你又要花时间再经营。”宁迁冷静地说,“现在可以告诉我他的名字,出生地,工作地,工作了吗?”
“那是我们工作室一个季度的营收呢!”宁满瞪眼。
“你们工作室谁投资的?”宁迁瞥了他一眼,“我投的钱比这多几倍。”
“……”宁满吸了吸鼻子,缩起肩膀,“贝尔纳多·康蒂,他说他是意大利人,目前就是自由模特……”
“意大利哪个城市?”宁迁问。
“我不知道……”宁满心虚。
“签过哪个工作室?”宁迁的质问如同机关枪一般。
“我,我不知道……”宁满更心虚了。
他低着头,酒都喝不下去了。宁迁仍然没打算放过他:“那你不知道他是哪里人,也不知道他签了那个工作室,就凭一张脸,给他花了工作室一个季度的营收?”
宁满被宁迁怼着说了半天,此刻终于忍不住触底反弹:“你不懂,这是爱情!”
说完,他也觉得自己的解释苍白无力。但宁迁却点了点头:“我的确不懂。”
宁满仿佛找到了反驳的论点:“哥,你不懂。爱情真的是冲动的,是毫无理智的。我们那时真的很快乐,看着对方都能感觉到爱意。”
“所以,懂爱情会获得什么吗?”宁迁仍旧平静。
他放下酒杯,话语冷漠且锐利:“它会让你有更多的钱,还是过得更舒心?”
“爱情是生活的调味品。”宁满大声,“有了爱情,你会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你会觉得有另一个人,和你共享你的人生,能够感受到原本只有你能感受的东西。”
他掷地有声:“他和你,就像是永远独属于对方的,最珍贵的东西。”
“你在写诗吗?”宁迁没有什么艺术细胞,只觉得失恋的宁满显得过于多愁善感了。
他不解,并反问:“拥有这个东西有什么意义?能给你更多的钱么?”
“不是这一回事呀。”宁满仿佛觉得自己在鸡同鸭讲。
“简单来说,”宁迁喝了口酒,润了润嗓子。
他觉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意大利男模着实害人不浅。不过,就算宁满对此人一无所知,他还是有办法能将这人揪出来。
不论意大利男模逃到天涯海角……总之,抓到人后,如果宁满还比较满意他的身体,那就压着他当鸭子。如果想换个人睡,那就让他连本带利的,把骨头都吐出来。
宁迁一边想着,一边冷静地反问:“照你这么说,你能准确地定义爱情是什么吗?”
“爱情是……”
“我的确不懂爱情,”宁迁说,“这种比较复杂的情绪问题对我来说的确很难处理,而且,我也没有想过处理。”
宁满一愣。
“你真没想过吗?”宁满确认似的问。
“当然没有,如果我不想,我下一刻就要去死么?”宁迁瞥了他一眼,“说实话,并不是所有人生来就懂感情的,但地球上的人都活得好好的。”
宁满不说话了。
“你单身的时候还能泡帅哥,男伴一月一换。”宁迁说,“你多快乐啊,结果谈起爱情之后,你又怎样了呢?”
宁满不说话了。
“活着有很多事可以做。”宁迁看着他,“去赚钱,去旅游,去搞你的艺术……不懂就不懂,没有就没有。如果你想要,拿钱砸,会有人愿意扮演完美男友——这我支持你。”
他又喝了一口酒,面无表情:“按这么说,你还觉得爱情重要吗?”
“可是,可是……”宁满说不过宁迁,突然转向旁边举着酒杯做人形雕像的何予朝。
“何助,你也觉得他说得对吗?”
宁满的口气似乎带着几分让宁迁警惕的稳操胜券,似乎他觉得自己一定能将何予朝拉进自己的派别,一起反驳宁迁。
可何予朝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他从宁迁发表那一番言论时,就仿佛局外人一般,喝一两口酒,洗耳恭听。
此时被宁满拉入话题,他便推了推眼镜,很淡地笑了下。
“我觉得宁总说得很对啊,”他说,“比较复杂的事我不懂,您看着我这样,我也就想赚个养老钱。”
何予朝的口气带着几分调侃,还有几分柔和的漫不经心。宁迁看他的脸上泛起微微的红,背脊仍然挺直,仍然是工作时的做派。
是了。
宁迁想。
他的工作时间,他就应该赞同我。
但何予朝的表情天衣无缝,宁迁觉得,他的赞同并不违心。
宁满似乎有些不解。
他对何予朝的反应很意外,看了看何予朝,又看了看宁迁,紧接着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在恍然大悟些什么?
宁迁直觉不对。
宁满的神情几番变化,方才那因为失恋而产生的彷徨和痛苦一扫而空。
“行,”他深吸一口气,抹掉眼泪,也不哭了,“哥,你能找到他吗?”
宁迁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当然可以。”
宁满咬牙:“我要他赔我钱!全部赔我,十倍赔!”
“你就这点出息?”宁迁瞅他。
“那你帮我出气。”宁满嘿嘿笑着,靠了过来,也不谈爱情了,“哥,我就知道,你最靠谱了。”
宁迁只觉得肉麻:“行了,知道什么回头列个表给何助,他会处理。”
他抬头看向何予朝:“需要多久?”
何予朝放下酒杯:“视您的信息准确程度而定。”
“没关系,没关系,能找到就行了。”宁满笑了笑。
他站起身,竟然并不准备久留:“我约朋友去下一场,不烦你了。”
……
宁满走得飞快,像有鬼在身后撵。
宁迁直觉他误会了什么,但又认为没有必要问。他看着何予朝挽起袖子,已然开始收拾客厅里的残局。香槟在灯光下泛着粼粼的光,而何予朝金边眼镜从鼻梁上滑落一点,露出他的眼睛。
他自然而然地做着这一切,也没有等宁迁命令,就好像这里是自己家似的。
宁迁站在玄关,脚下像生了根,望着香槟出了神。
爱情?
为什么宁满会觉得何助懂所谓的爱情?
宁迁微妙地感觉到自己还是对宁满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耿耿于怀。
他为什么要问何助?为什么觉得何助会懂?
何助又不回老家结婚。
宁迁冷漠且直白地下了定义——何助懂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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