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男人的声音,但他不认识。
“你是谁?”他忙问。
“我还想问你呢,这公用电话你一个劲儿打什么?深更半夜的净吓人。”
这个电话离他家很远,几乎到要县里了,打电话的人是故意选择了他没办法尽快赶过去的地方。
方前窝在沙发里,捏着那两张纸。
他反复读着最后几句话,他想,佟鸣大概是想告诉他,他还活着,而且会一直活着。
可是就是不出来见他!
他还是看不透佟鸣,猜不透那个人心里在想什么,袁德宝已经被抓了,他为什么还要躲起来?就留一封信和一堆钱?
他知道这里有一部分应该是他俩存起来打算开修车店的钱,剩下的呢?会不会就是江有才说的卖照片的钱?那佟鸣现在手里还有没有?他以后怎么生活?
薄薄的稿纸在他耷拉的手里被揉皱了,他又开始发呆,呆了一会儿回过神,把那两张纸抻平,装回信封里,放进他们的床头柜。
装信的信封和装着假证的信封摆在一起,佟鸣没有带走一本假的结婚证,这也是当初方前生气的原因之一。
那天晚上方前一整晚都没有睡着,本来这段时间逐渐开始麻木的消极情绪又开始作祟,这次他的空虚掩盖了痛苦,他想人真的是种矫情又贪心的生物,知道佟鸣和他分手不是移情别恋的时候他没觉得开心,现在知道佟鸣还活着,只是不愿出现的时候也没多开心。
但总归是还活着,就是不来见他,那个人总有他的理由,而他只能被动接受他的理由。
第二天,方前穿上了厚衣服。
那天中午,江有才主动打电话给他。
“佟鸣最近有联系你吗?”
方前手里拎着扳子,紧绷着嘴唇,半晌给了江有才两个字:“没有。”
江有才那边叹息了一声:“告诉你个好消息,他应该没事。”
“怎么说?”
“今天出租车公司打电话过来,说佟鸣那辆车早上被发现停在公司门口不远处的大路上,车是洗过了送回来的。”
“你是说,佟鸣把车还回来了,人没回来。”
“嗯。”
方前倚在车盖上,紧紧攥着手里的扳子,过了会儿对江有才说:“知道了,这段时间麻烦你了,江队长。”
打那天之后,他就没再联系过江有才,也没再接到江有才的电话。
过了一个星期,他中午吃完饭又开始和曹大俊商量明年自己单干的事了。
曹大俊说,前段日子还以为他中邪了,现在看他没事,就放心了。
他慢慢开始晚上能睡一个整觉,有时会在梦里看到一个人影,看不清,像佟鸣。那个影子总是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一字不发,他怎么抓也抓不到。方前更肯定了,就是佟鸣,只有这个人才是这副死样子。
他眼眶下面的淤青淡了很多,等到2002年的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他苍白消瘦的脸庞又有了点血色。
秦子豫不知道其中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他还以为方前这是走出了情伤,他由衷为他感到高兴。
“我最怕你变成我这样,怨天尤人不适合你。”秦子豫横在他家沙发上,手里拎罐啤酒对他说。
方前盘着腿坐在单人沙发上看影碟,手里也有一罐啤酒,他问秦子豫:“那我应该什么样?”
“拿出你那旺盛的生命力来。”秦子豫举起胳膊。
“我在你眼里是这样吗?”
“是啊,大家跟你在一块儿特别轻松,”他和方前碰杯,“男人嘛,丢了再找,再说你俩也就三年,又不是十三年,不打紧。”
“不找了。”方前喝着自己的啤酒。
“咋?”
“耽误老子赚钱。”
这年过年他还是和尧秋泽李昭一起回了尧玉安家,主要方前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他不愿自己待着,他觉得就算没了佟鸣,尧玉安还是会欢迎他的。
尧玉安脸上的笑表演痕迹越来越严重了,他当然欢迎方前,就是总笑着笑着,脸就僵了。
年纪上来了血压也上来了,医生不让他多喝酒,没了酒他面部肌肉就僵硬着像他家门前走廊上挂着的风干的老腊肉,不听自己使唤。
这个家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过完年回去,方前就辞了汽修厂的工作,他花了一个月去□□租店面,等到三月,曹大俊带着他那个小徒弟也从二厂过来了,出乎方前意料的,阿亮也跟着来了。
阿亮现在学徒期还没满,他说方前走这一个月,他在厂里分给了别的老师傅,吃惯了方前给他的猪肉酸菜饺子,再吃别的老师傅的糠咽菜,他受不了这个苦。
正巧他们店里也需要人。
其实本来前面的准备工作该曹大俊干的,但方前自己揽下来了,因为他觉得挺对不住曹大俊。
一开始他们的计划就是俩人合伙开这个店,现在方前不打算在店里干修车了,之前商量的投资占比他也减了两成,只出钱不出力,人不够他想办法招,所以阿亮过来倒也帮了方前一个大忙。
方前带着剩下的钱去找了卢丰收,他想和卢丰收一起做生意,就做汽配代理。
去年卢丰收和一个倒腾进口车的合作,签了几个大单子,赚到不少钱,现在卢丰收渐渐从汽配代理上转移重心,想去趟趟房地产的水。
卢丰收对方前倒也没有太藏着掖着,经济上行,汽车市场越来越大,这个圈子里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这些生意人也讲究一个抱团,在圈里站住脚的是熟人,多多少少会比生人要好些。
卢丰收有自己的打算,他也给方前交了底,房地产近年来势头太猛,谁都眼热,但是他们做生意必须得注意一件事,就是给自己留后路,来势汹汹的大厦或许顷刻间就会化为泡沫,对卢丰收而言,汽配就是他的后路。
方前明白他的意思,卢丰收带他入行,将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得有良心。
他敬卢丰收一杯酒:“卢哥,我方前什么没有,就是有良心。”
卢丰收带着方前谈了些单子,认识了些老板,在跟人打交道这一块儿不用教,方前吃了几顿饭就摸得门儿清了。
他又开始喝酒,谈生意没有不喝酒的,他也知道这些老板喜欢看他喝酒,看他当看个小猫小狗,因为他本钱少,现在还谈不到什么大单子,所以对他起码面子上还和和气气的,不至于笑里藏刀。
他的办公室其实就是在西郊汽配城旁边几百米的地方租了间仓库,那个地儿还是秦子豫帮他介绍搬进去的,仓库的老板以前找秦子豫领导办过事。
他低价拿到了一间仓库,又在仓库里用木板隔出来一间办公室,办公室里就俩人,一个是他,一个是魏淑芳。
魏淑芳去年打工那个日用品厂倒闭了,老窦的情况倒是又好转了些,自己能在家里做点杂活儿,方前知道魏淑芳又在找工作的时候,就叫她过来帮忙管账,还有坐办公室接打电话。他现在什么都得自己学自己来,算账这种精细东西还是交给有经验的人好,正巧魏淑芳也是熟人,他能放心些。
有了卢丰收带路,还有之前他在汽修二厂认识的那些客户,他的生意跌跌撞撞做了起来。
就这么过了一年,从厂家到中间代理再到对外销售,他有了一条比较稳定的生意链,曹大俊的修车行的配件也都是从他这里出,年底分账他也拿到了一笔钱。
当然,这点蚂蚁肉卢丰收是看不上,但他还是鼓励了方前,说大家都是从吃蚂蚁肉起来的,只要稳住脚步跟上形势,过几年就能啃上鸡腿了。
曹大俊最近开始炒股,现在身边做生意的人十个有九个半都在炒股,曹大俊让方前帮他向那些个大老板打听打听,哪只股好。
方前呵呵笑,他相熟最大的老板也就卢丰收了。
方前也炒,股票是卢丰收给他推荐的,没有大起也没有大落,曹大俊嫌他太保守。
“少赚一点就得了,我也没指望炒出个百万富翁。”他说。
方前不敢拿太多钱去股市赌,他知道,这些钱有一部分不是他的,至少他要把本钱留住。
“太胆小做生意赚不到钱。”
方前笑说:“胆小也亏不了大钱。”
第二年方前谈下了第一个大单,他把汽修二厂的刹车片给谈下来了。
刹车片在汽配里面可是炙手可热的角色,回流快,像他这种初入行的能拿下这个单子那就相当于财神一只脚要迈他家门了。
不过方前也知道,他能拿到二厂的单子,除了人际关系,更重要的一点就是外面的汽修店还有汽配批发市场越来越大,二厂不再是金铂铂,不能因为这一个单子就把尾巴翘上天去。
那一年年中,曹大俊在二厂同期的老师傅也从二厂离开,想和曹大俊合伙,方前就把阿亮带走去自己办公室,现在大单子一到手,他和魏淑芳两个人彻底忙不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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