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锲而不舍地给江有才打电话,每天每天磨,哪怕能磨出一点碎片,他觉得他攒着攒着就能攒成一片拼图,拼出来佟鸣那些天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又去了哪儿。


    到了十一月中,平安那个案子现在传开了,那是个大案,已经不仅限于阿潮的死,听说省厅也来了人监察,前几年平安新上任的领导下了死命令,调查还要很久。


    尧冬青在这个案子里没那么复杂的关系,故意伤害加上吸毒贩./毒等几项罪名,江有才说估计得判个十几年。


    这一天南江开始刮大风,气温从昨天的十七度降到今天的七度,有人穿上了棉袄,方前身上还是件薄外套。


    曹大俊下班前给了方前一件夹克:“捂厚点儿,你这么穿过两天就得发烧,咋一点都不会过日子呢。”


    方前谢过曹大俊,把那件皮夹克放到一旁继续干活。


    换季了,衣服也该换了,只是方前一直懒得换。


    那天他在厂里待到晚上十一点多,终于把那辆车给修完了,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工具叮叮咣咣的声音一停,北风就开始呼啸。


    他洗干净手和身上,离开时忘了穿曹大俊给他的皮夹克。


    没有公交车,出租车也很久才能看到一辆。


    火红的车在黑夜里穿梭,方前两只手揣在薄薄的外套兜里勾着头往前走。


    他本是想走到大路好打车,却不知不觉走到了江边。


    漆黑的江水在脚边翻腾,他闻着那股刺鼻的水腥味儿,突然在想,如果他现在跳进去,佟鸣会不会一下从天而降来救他?会不会他没有失踪,只是偷偷躲在哪个阴影下跟着他,就像他的影子一样。


    事情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呢?为什么佟鸣一个字儿都不舍得告诉他呢?


    他做了个假设,如果从一开始,佟鸣就把他的打算跟他讲了,他们会怎么样。


    他想得很仔细,他会让佟鸣铤而走险吗?他的第一反应是不会。


    他会让佟鸣去找江有才,但如果佟鸣坚持的话,他们两个就会吵架,如果佟鸣再坚持的话......


    可能在佟鸣心里,他不是会陪他一起铤而走险的人吧,他就只会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张牙舞爪,一点也不愿面对更大的风浪。


    就像他当初逼着佟鸣和古良划清界限一样,他甚至在想,如果古良还在,事情或许就会不一样。


    好像都是他的错,所以佟鸣才会闭口不言。


    他感觉很冷,冷气从脚底侵蚀到大脑,一低头,他的小半截腿埋在水里,已经湿透了。


    他赶忙往后退了几步跑回岸边。


    是什么时候走进水里去的?


    他仰起头,头顶的跨江大桥无声沉默着,他忽然好像看到了上个冬天在寒冷的桥上寻死的秦子豫在向他招手,笑呵呵地对他说:“你也来啦。”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方前,你不能这样。”


    最终他还是回到了家,他被冻僵了,洗个澡躺下,睡不着也没有力气再去干其他的事,就躺着发呆。


    屋子里黑着,电话突然响了。


    他艰难地挪动着身子爬起来,摸黑打开灯,去客厅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沙沙声,好像他那许久不用的随身听。


    方前皱起眉,没等他开口,就听到听筒里响起一句机械的女声:“为您点播明日天气,明日阴转小雨,最低气温一度,最高气温七度,天气寒冷,请注意添衣。”


    方前‘啪嗒’挂断了电话,搞电话推销的最喜欢来这一套。


    但是还是多加一件衣服吧,免得曹大俊明天又要说他。


    他打开自己的衣柜,厚衣服都在柜子下面叠着放,之前换季时佟鸣整理衣服,会把过季的叠起来和当季的调个个儿,但方前没心情活的那么精细,他把挂着的薄衣服全都挂进了佟鸣的衣柜,再把厚衣服挂上去。


    他扯着一件棉袄的袖子用力拉出来,‘哐当’一个铁盒子掉在了地上,盒子盖早就生锈了,这么一摔,里面的东西掉一地。


    方前丢掉衣服,蹲下去捡地上的磁带。


    这是他放磁带的曲奇饼干盒,他也不记得他什么时候把盒子塞衣柜里了。


    盒子里除了磁带,还有一盒万宝路。


    他蹲在地上苦笑,从搬过来之后他就没再开过这个盒子,这盒烟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抽。


    他把烟盒拆开,坐在地上抽起了烟。


    以前佟鸣在的时候他不会在家里抽,就算要抽也是去阳台,现在反正只剩他一个人了,无所谓。


    他抽完一根,烟屁股按在铁盒盖子上,又点了一根。


    几平米的卧室里慢慢开始烟雾缭绕,像被投了毒气弹似的。


    方前不知不觉抽了半包烟,他开始咳嗽,实在抽不了了,他本来想着今天能把这一整包抽完。


    剩下的半包他又扔回盒子里,他的衣服还没收拾完,如果今天不收,明天他可能又没力气干了。


    他弯下腰去拿下面的棉衣,又摸到一个硬邦邦凉冰冰的东西,掏出来一看,还是个曲奇饼干盒。


    他是挺喜欢吃这种饼干的,搬过来之后也买了几次,只是都没特意去把盒子保留下来,他感觉这个盒子下面还有东西,伸手一摸,果然又掏出个饼干盒。


    他现在一手一个蓝色曲奇饼干盒,这两个盒子比起地上扔着那个明显是崭新的。


    这些东西怎么会全都跑到他的衣柜里?


    他放下一个,俩手去抠另一个盒盖边缘,废了点劲才把盖子掀开。


    看到里面的东西之后方前一下瞪大了眼,打死他也想不到,这里竟然全都是钱。


    他忙去开另一个饼干盒,也是钱,这一盒都是一捆一捆绑起来的,和另一个盒子散开来的加起来有十五万。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第二个饼干盒里面除了钱还有一个白色信封,信封没有粘,没有写名字,也没什么厚度,他从里面掏出来薄薄两张稿纸。


    方前:


    抱歉,第一次给你写信就是告别。


    天冷了,记得多穿衣服。今年大概又是个寒冬,别偷懒不穿秋衣秋裤,你修车的工服太薄,里面不穿厚些容易感冒。


    可能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你会怨我,为什么又瞒着你自己偷偷做了决定。同样的问题我也问过我自己,我能给出的解释是,这件事曾经摧毁了我的家,所以必须由我们自己来解决。我不知道这是一条怎样的路,是顺畅无阻,还是插满刀子,亦或是死路一条。正如我说的,十二年前它摧毁了我的家,我不能让它再摧毁我另一个家。


    我知道我做的这个决定伤害到了你,我给你道歉。


    最近我总是会想到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时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人,一定要在别人的生活里插足,蛮横不讲理。可是还蛮奇怪的,最后竟然是我越来越离不开你了。我嫉妒你的朋友,你被赶出家门了我在心里叫好,甚至当初小珍珠想要离开镇上时,我巴不得她快点走。你看,丑陋的一直是我。有时候你说,我越来越像个人了,我想,心灵的丑陋也是人的一种特质吧。我早就开始了,开始于我们认识的第一个夏天,也是那个时候,我发现身体里滋生了从未有过的情绪,这些偷偷改变着我,和你相处越久,我就变得越渴望生命,越害怕死亡。


    这些日子闲下来了,我就会这样一遍一遍回想我们从认识到现在的过往,这些回忆对我来讲再幸福不过了。


    但是方前,我不想和你只有回忆,也不想将来你回想起现在会觉得遗憾,会后悔当初用了大把时间为了我难过,去找我的下落,而耽误了你自己的人生。


    不要让任何事情耽误你,我也不行。去做你想做的,你的一切决定我都跟你。如果未来的某一天,我们还能再见面,希望你除了恨我对你这一次的欺骗,其余都是在神采奕奕地告诉我,这些年你活得有多么精彩,哪怕那时候我们只是朋友,或者曾经认识过的人,都行。


    我会永远记得那一晚我们说过的话,以后不管咱们会变成什么样,都不拿命开玩笑,你也要记得。


    写了这么多,忘了祝你生日快乐,还有,上次我们一起买的彩票中奖啦!


    多笑一笑,方前,愿你永远是快乐的。


    最后,祝身体健康,万事胜意。


    佟鸣


    2002年11月12日


    第146章 不爱了


    11月12号,那也就是一个星期前,方前都忘了那天是他的生日,他也不在乎那个生日,他在乎的是佟鸣留下这个日期,是告诉他那天他偷偷回来给他留了这封信,还是提前写了这个日期而已?


    他想起刚才那通奇怪的电话,按照天气,他确实该在一周前就找出来厚衣服穿,但他没有。


    他跑去客厅翻出刚刚的已接来电,拨出去没有人接,他挂断了又拨,一直拨到第七次,那边终于接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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