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该。
她不该用那种方式把只只推开,不该用沉默来回应只只的思念,不该在只只发来照片的时候假装没有看见,不该在只只上次回来时那样对她,走时连见一面都不肯。
她以为只要自己退得够远,只只就会往前走。以为只要自己不回应,只只就会慢慢忘记。以为只要时间够长,那些感情就会像颜料一样干涸、开裂、剥落,最后什么都不剩。
可是此刻,坐在这个深夜的卧室里,握着手机,一遍一遍地拨着一个打不通的号码,她终于承认了。
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不想只只,做不到不惦记只只,做不到在只只说“姐姐我想你了”的时候心里没有波澜。
她做不到。
她不想只只忘记她。不想只只把那些说过的话、那些流过的泪、那些在她心里刻了无数遍的瞬间,当成年幼时的冲动,随着时间慢慢淡去。
她不想。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越来越急,越来越浅。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紧,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她的气管。
这是哮喘发作的前兆。
她知道。
她的手在抖,伸出去,去够床头柜上的药瓶。手指碰到了瓶身,滑了一下,没拿住,药瓶倒在床头柜上,滚了一圈。她又伸过去,把药瓶攥在手心里。
她拨开盖子,凑到嘴边,按了一下。
药雾喷进去的那一刻,她闭上了眼睛。
大口大口地呼吸。
不能发病,现在不能。
她还要等只只的消息,她要确认只只是安全的,她还要——
钱浅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开始翻新闻。最新的消息还没有更新,还是那些内容——爆炸、浓烟、伤亡不明。她刷新,再刷新,每一次刷新都期待看到新的内容,又怕看到新的内容。
她甚至点进了那个她很久没有点开的账号——“苒苒不是冉冉”。
方苒苒的动态更新得没有以前频繁了。最近的几条都是吃喝玩乐的内容,和只只无关。她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翻了好一会儿,没有找到许知之的消息。
上一条和只只有关的动态,已经是好几周以前的事了。
然后她又开始拨号。
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天开始变了,从墨蓝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
钱浅不知道自己拨了多少遍。她只知道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无法接通”,“无法接通”,“无法接通”,反复循环,永无止境。
她给许知之发了很多消息。
“只只,你在哪里?”
“看到消息回我。”
“只只,回我。”
“求你了。”
钱浅只想知道只只是安全的。
天边开始发白。
先是东边天际那一线灰白色的光,从楼群的缝隙里透出来,薄薄的,像一层纱。然后那层纱慢慢变厚,变亮,把整个天空染成一种朦朦胧胧的、介于夜与昼之间的颜色。
钱浅坐在床边,手机握在手心里。
她的眼睛是红的,肿的,眼睑下面的青影重得吓人。
她的头发散着,乱乱的,有几缕被眼泪黏在脸上,她就那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州的早晨来了。
窗外的鸟开始叫了,先是几声试探性的啾啾,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是对钱浅来说,这一夜还没有结束。
她又拨了一遍。
“嘟——嘟——嘟——”
还是长音。
她以为又会是那句“无法接通”。
她已经在等着那个声音了,已经准备好被那四个字再刺一次。
然后——
咔嗒一声。
很轻的声音,但在那个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房间里,那一声“咔嗒”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的黑暗和寂静。
电话接通了。
“姐姐?”
许知之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睡意,沙沙的,软软的,是刚被吵醒的那种含混。刚睡醒的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好像她在做梦。
这么久了,钱浅第一次主动给自己打电话,她甚至怀疑钱浅是不是误触了。
第八十八章完
作者有话说:
浅浅需要被狠狠的推一把
第八十九章 回响
钱浅握着手机,嘴唇在抖。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字都卡在那里,挤不出去。
她说不出来。
“姐姐?”
许知之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清楚了一些,带着一点紧张,一点困惑,一点没睡醒的迷糊。
“你怎么了?”
她不知道钱浅打了多少遍电话,她只是被深夜的电话吵醒,听见钱浅的呼吸声从那头传来,急促的,乱的。
钱浅听见她的声音,眼泪又涌上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声音,带着微微的颤。
“只只……”
“只只……”
“只只……”
她一遍一遍地唤着那个名字,带着这一整夜的恐惧和绝望,带着那些她以为已经失去了的、此刻失而复得的、珍贵得让她不敢松手的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许知之的声音传来,温柔的,安抚的语气。
“姐姐,我在呢。”
“你慢慢说,怎么了?”
钱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说不出来话。她只能一遍一遍地叫那个名字,好像那是她唯一还能说出的字。
许知之没有催她,在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她做噩梦惊醒,钱浅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说“只只不怕,姐姐在”。那时候钱浅的声音是稳的,是暖的,是能把她从梦魇里拉出来的。
可是现在,钱浅的声音在抖,她的心揪了一下。
“姐姐,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过了好一会儿,钱浅终于开口了。
“剑桥郡……那个产业园区……爆炸了。”
后面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钱浅腿已经软了,站不住了。
许知之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了。
“姐姐,爆炸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
“我们今天去了现场,三点多就走了。爆炸是四点以后的事,我们回到学校之后发生的。后来信号就断了,附近的基站被爆炸波及了,我的手机一直没有信号,刚刚才恢复。”
她又说了一遍,“姐姐,我现在在宿舍,我没事。”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呼吸,钱浅在拼命地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做不到。
许知之听着那呼吸声,这通电话,让她想哭,钱浅还是在乎她的。
可是她没有说破,她怕说破了,那些好不容易露出来的东西,又会缩回去。
钱浅没有说话。
许知之等了很久,她听见电话那头有很轻的声响,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像是抽泣又像是叹息的声音。
很短,很轻,如果不是她把手机贴得那么紧,根本不会听见。
许知之的鼻头一酸。
“姐姐。”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我没事,你不用担心。你别怕,你在家里好好的,我在这边也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许知之有些担心,情绪波动过于激烈会诱发钱浅的哮喘。
钱浅的呼吸声还在,那声音里有太多东西,有这一整夜的疲惫,有劫后余生的虚脱,有那些她藏了太久、压了太久、此刻终于压不住的东西。
又过了一会儿。苏州这边,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了浅金,太阳出来了,薄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片亮晃晃的。
然后许知之听见了,钱浅的声音很轻。可是她听见了,因为她在等这一句话。等了好久好久。
“只只。”
“我想你了。”
许知之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她不敢置信的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显示着“正在通话中”,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跳。
她又把手机贴回耳边。
“姐姐,你说什么?”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钱浅没有说话。
许知之握着手机,躺在床上。剑桥的深夜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笑了,笑的时候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姐姐,我也想你。”
“很想很想。”
许知之握着手机,张了张嘴,那句话说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说了出来。
“姐姐,圣诞假期我有六周的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钱浅“嗯”了一声,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许知之咬了咬嘴唇,“我可以回家吗?”
她问出来了,声音甚至有一点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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