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m站在她旁边,举着平板电脑在记录数据,嘴里嘟囔着“这天气真冷”,Elena在另一边,拿着相机在拍整体的结构照片,金色的卷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她一边拍一边用意大利语嘟囔着什么,大概也是在抱怨天气。
中午Harold请他们在园区附近的一家小咖啡馆喝了杯热饮。那家咖啡馆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幅本地艺术家的水彩画,画的是剑桥的风景,国王学院的礼拜堂、卡姆河上的船、秋天的落叶。
许知之点了一杯热可可,双手捧着杯子,暖意从掌心渗进去。她靠在椅背上,听着Tom和Elena在讨论一个结构方案,两个人的意见不太一致。Tom倾向于用一种轻钢体系,说这样施工速度快,造价也低。Elena觉得传统混凝土更稳妥,说在英国这种气候条件下,混凝土的耐久性和维护成本更有优势。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语速很快,偶尔夹杂着几个专业术语,争得面红耳赤。
许知之听着,偶尔插一句,把自己的分析说了一下,从结构性能到施工周期,从造价到后期维护,她个人的倾向是做一个小范围的对比模拟再决定,用数据说话,而不是凭感觉。
导师在旁边听着学生们的讨论,没有多说什么。
苏州。
夜里十一点多了,钱浅还没睡。
她躺在床上,靠着床头,手里扒拉着手机。
在看许知之的账号。
今天许知之没有更新动态,上一条还是昨天发的,一张产业园区的规划效果图,配文是“明天要去这里,以后要常驻现场了。”
图片里的建筑是现代风格的,大面积的玻璃幕墙,线条简洁利落,阳光从某个角度照过来,在墙面上投下几何形状的光影。
钱浅把那张图片放大了看,看见图片角落里那个小小的定位标签,上面写着产业园区的名字和地址。
她退出那条动态,又往下翻了翻。许知之的账号内容不多,大部分是建筑相关的内容,偶尔有几张生活照。最近的几张里有一张是剑桥的图书馆,高高的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书脊五颜六色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道彩虹。
钱浅注意到,那个叫“苒苒不是冉冉”的账号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在许知之的动态下面留言了。
她不愿意多想,也不应该多想。她告诉自己。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新闻推送。
“剑桥郡一产业园区发生爆炸,伤亡不明”
钱浅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
产业园区,剑桥郡。
这几个字像针,同时扎在她心口上。
她几乎是本能地点开了那条推送。
页面加载了几秒,弹出来一段视频。画面晃得厉害,像是有人从远处用手机拍的,镜头在抖,呼吸声很重。浓烟从一栋建筑里涌出来,灰黑色的,翻滚着升上天空,像一只巨大的、愤怒的野兽在喘息。
火光在烟里忽明忽暗,映红了半边天。
现场有尖叫声,有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的,刺耳的,划破了那片被浓烟笼罩的天空。
视频下面配了一段文字:爆炸发生在当地时间下午四点二十分左右,地点位于剑桥郡的一处现代产业园区。目前消防和救护人员已经赶到现场,据初步消息,有人员被困,具体伤亡情况正在统计中。
看着画面里惨烈的景象,钱浅的手开始抖,她退出那条推送,点进了许知之的账号。
昨天那条动态还挂在那里。
“明天要去这里。”
钱浅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住了。她放大了那张效果图,仔仔细细地看着角落里那行小字和新闻里的地址。
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对。
一样的。一个字母都不差。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撞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的、让人分不清方向的嗡鸣。
她退出来,拨打了许知之的电话。
电话放在耳边,“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那声音冷冰冰的,机械的,没有感情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上磨。
她挂了,又拨。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她再拨。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她点开许知之的对话框,按住语音键。
“只只,你在哪里?”
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不像自己的。她把那条语音发出去,又发了一条文字:“看到消息马上回我。”
她发了视频通话。
没有人接。
她再发。
没有人接。
钱浅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凉意从脚底往上蹿,但她的脑子里全是热的热的,烧得她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做不了,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只只的电话打不通。
只只在那里。
只只的电话打不通。
她开始翻那条新闻下面的评论。评论区里有人说“我在附近,听到了爆炸声,很大,整个地面都在震”,有人说“希望没有人受伤”,有人说“听说周边大多是在建的建筑,工人应该不多,但周边园区里有很多上班的人”。
她又拨了一遍许知之的号码。
无法接通。
她站起来,在卧室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在有限的空间里来回踱步,找不到出口。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苏州的夜,黑沉沉的,远处的楼群亮着零星的灯光,几盏路灯在小区里亮着,橘黄色的,照着空无一人的小路。
她看着那些灯光,脑子里闪过的全是许知之的脸。
只只出国前在机场抱着她哭的样子,“姐姐我不想去了”。
只只在特卡波的星空下牵着她的手,说“我想要跟姐姐在一起一辈子”。
只只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桃花眼里全是泪,“可是我喜欢你该怎么办”。
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像刀刻的,刻在她的脑子里,刻在她心里,刻在她每一个能想起来就会疼的地方。
她转回身,走回床边,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
无法接通。
凌晨两点的时候,她拨通了中国驻英国大使馆的电话。对方说目前伤亡情况还在统计中,尚未收到中国公民伤亡的报告,如果有进一步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家属。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
她开始看机票。
从上海飞伦敦的航班,最早的是明天上午十点多,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伦敦时间的明天下午了。她不知道明天的时候,只只的消息会不会已经有了。
她又拨了一遍。
无法接通。
她不知道许知之在剑桥的身边有哪些同学。
她只能一遍一遍地拨那个号码。
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沉。她想起那年夏天暴雨时联系不上许知之,她当时开车去了上海,可是现在远隔万里之外,她除了打电话此刻又能做什么。
钱浅坐在床边,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亮着。
她看着那串数字,觉得它们像一道密码,解不开的密码。她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连接到这个号码的主人,不知道那个人此刻是安全的,还是受了伤,还是——
恐惧让她整个人乱乱的,甚至看过的一些影片中爆炸后的一些恐怖场景开始不断出现。
她告诉不要自己吓自己,她不敢往下想。
她把那个念头按下去,按到心底最深的地方,不会的,只只不会有事的。只只还那么年轻,她还有那么多事情没做,她还要做建筑师,她还要设计那些能站一千年的建筑,她还要——
只只那么爱哭,她会不会很怕。
钱浅控制不住自己去想那些可能的场景。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落在手机屏幕上,落在拨号界面上,落在那一串她已经拨打了一遍又一遍的数字上。
她抬手擦了一下又一下。
可是眼泪越来越多,擦不完,止不住,像一口被封了太久的泉,终于找到了出口,拼命地往外涌。
她又拨了一次。
这一次,她在等待接通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一声一声的长音,在心里说——只只,接电话,求你了。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钱浅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那些被她压了太久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想念,愧疚,恐惧,后悔,所有那些她以为自己盖的住的情绪,此刻像决了堤的洪水,冲垮了她砌了那么久的墙,把她整个人淹没了。
她不该让只只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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