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怕。


    她怕自己回去,钱浅又要躲出去,这三个月来,钱浅一直在躲着她。


    许知之理解,她真的理解。


    可是理解归理解,想见面的念头不会因为理解就消失,它还在那里,日日夜夜的。


    许知之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篇阅读题翻过去,开始做下一篇。


    苏州。


    钱浅坐在餐桌前,柳姨一边擦手一边跟她说话。


    “我今天看见隔壁的孩子说是放暑假回来了,大学应该都放假了吧?”


    “应该吧。”钱浅说,听不出什么情绪。


    “知之今年回来得好晚。”


    钱浅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可能有事吧。”


    柳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我一会儿再把她屋里收拾一下,这孩子应该快回来了。”


    钱浅“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柳姨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碗碟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叮叮当当的。


    是啊,今年知之回来得好晚。


    钱浅放下筷子,她想起上周许知之发来的消息就说她已经放暑假了,许知之一直像往常一样跟她分享日常,虽然她不怎么回。


    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串长长的、耐心的脚印,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来。


    她没有问许知之什么时候回来,许知之也没有说。


    两个人之间好像有了一种默契——不问归期,不主动提起“回家”这两个字。


    钱浅怕自己说了“你回来吧”,又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在家等她回来。


    钱浅站起来,“柳姨,我先去画室了。”


    “好。”柳姨头也没抬,“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您看着做。”


    画室里,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夏天的风从外面涌进来,热烘烘的,带着楼下那排梧桐树叶子被晒过之后的青涩气味。


    蝉鸣声一下子大了起来,铺天盖地的,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夏天都罩在里面。


    钱浅靠在窗框上,看着楼下的那排梧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垂着头,没什么精神。树下有一小块阴凉地,一个老人坐在那里乘凉,摇着蒲扇,旁边趴着一只黄色的猫,懒洋洋的。


    她想起许知之小时候。她带着许知之去楼下超市买东西,回来的时候路过这排梧桐树,许知之忽然停下来,仰着头,看着那些密密匝匝的树叶,说“姐姐,这些树好大”。


    下午。


    钱浅坐在画室里,手里拿着画笔,但笔尖悬在画布上方,半天没有落下去。画布上那片白墙还是老样子,斑驳的质感只做出了一点点,大部分还停留在她上午调出来的那个不够满意的颜色上。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了,坐得腰有点酸,但她不想动。


    外面有蝉鸣,一阵一阵的,吵得人心烦。


    她听见了开门声,她没有动,她以为是柳姨过来了。


    没一会儿,画室的门被推开了。


    钱浅抬起头。


    许知之站在门口。


    她的脸被晒得有点的红,鼻尖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在光里亮亮的。


    她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钱浅。


    钱浅也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画室的距离,隔着窗外铺天盖地的蝉鸣,隔着这三个月里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和没见面的日子。


    许知之看着钱浅,好久没见到她了。


    她告诉自己要稳住,要有耐心,要给钱浅时间,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好。


    可是此刻,站在这里,看见钱浅坐在画架前,她所有告诉自己“要稳住”的那些话,全部碎成了粉末。


    思绪翻涌上来,像决了堤的洪水,从她心口最深处涌出来,涌过喉咙,涌过眼眶,涌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钱浅放下画笔,站起来。


    “只只。”她唤了一声。


    许知之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鼻头泛酸。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发,抱住了钱浅。


    手臂环过钱浅的腰,十指交叉扣在她后腰上,收得很紧。她把脸埋在钱浅的肩窝里,额头抵着钱浅的锁骨,鼻尖蹭着钱浅的衣领。


    钱浅的手垂在身侧。她能感觉到许知之抱着她的力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紧,紧到她觉得自己的肋骨在被一寸一寸地压缩,紧到她觉得许知之好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抬起手,又犹豫了。


    那只手悬在许知之的背上,手指微微蜷着,没有落下去。她知道这一落意味着什么,是对许知之的靠近的一种默许,这样不好。


    她犹豫了很久。


    久到许知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开口,声音哑哑的,带着鼻音,带着这三个月里所有没说出来过的委屈和想念。


    “姐姐,我回来了。”


    许知之的声音闷在钱浅的肩窝里,“我怕回来你不在,又怕让你不自在。”


    她抱得更紧了,紧到钱浅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砰砰砰的,很快,很重。


    “可是我真的好想你。”


    她的声音开始抖,“再见不到你,我真的要受不了了。”


    钱浅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还是落在了许知之的背上。


    许知之感觉到那只手落在自己背上的温度,隔着薄薄的T恤,从脊椎一直暖到心口。


    画室里很安静。蝉鸣声从窗外传进来,一阵一阵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没那么吵了上。


    过了很久,久到许知之的呼吸慢慢平复了,久到她环在钱浅腰间的手臂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变成了温柔的环抱。


    钱浅的声音传来,“去洗洗澡吧,都出汗了。”


    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像以前许知之每次从外面回来时她会说的那样,却让许知之的感到了一刻轻松,钱浅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跟她说过话了。


    晚上,柳姨过来做饭的时候,看见许知之坐在沙发上。


    “知之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柳姨好提前准备。”


    许知之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很自然地挽住柳姨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姑娘撒娇的软。


    “回来得急,没来得及说。柳姨,我好想你做的菜。”


    柳姨被她挽着,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想吃什么?柳姨给你做。”


    “什么都行,柳姨做的我都爱吃。”


    柳姨笑着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打开冰箱,开始往外拿东西。许知之跟进去,站在旁边帮忙择菜,两个人聊着天,厨房里很快热闹起来。


    钱浅坐在餐桌边,听着厨房里传出来的声音,笑声从厨房里飘出来,清脆的,轻快的,像夏天傍晚的风铃。


    柳姨多做了两道菜,许知之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眯起眼睛,“柳姨,还是你做的最好吃。”


    “多吃点。在学校是不是没好好吃饭?看着瘦了。”


    “没有瘦,就是夏天没什么胃口。学校食堂关门了,最近天天吃外卖,吃得够够的。”


    “放假了早点回来呀,柳姨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许知之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含混地“嗯”了一声。


    钱浅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饭,听见了那声含混的“嗯”。


    晚上钱浅站起来,早早准备往卧室走。


    “姐姐。”


    许知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钱浅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想跟你说说话。”


    钱浅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然后转回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许知之在她旁边坐下来,“姐姐,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


    钱浅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只只,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声音有点涩。


    许知之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看着指甲边缘那一点点因为长期握笔磨出来的薄茧。


    “我没有怪你。”她的声音放轻了,“我知道你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我理解。”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我在家里住两天,就回学校。”


    钱浅转过头,看着她。


    许知之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委屈,没有赌气,没有幽怨。只是平静的陈述一个已经想好了的决定。


    “不是放假了吗?”钱浅问。


    许知之点了点头。“嗯,放假了。但老师介绍了一份专业相关的实习工作,问我要不要去,我答应了。”


    钱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看着许知之的侧脸,看着那双桃花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的弧线,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不是告诉你钱不够花跟我说吗?”


    许知之摇了摇头。“不是没钱花,姐姐。”


    她转过头,看着钱浅,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直直地对视了一瞬。


    “刚好可以积累一点经验。”她顿了顿,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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