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变得慢了一些,像一个人在整理自己的思绪,要把那些盘根错节的念头一条一条捋顺了再拿出来。


    “许家没有人喜欢这些,也没有人懂这些。”他顿了顿,看着钱浅,“我立了遗嘱。”


    钱浅端着咖啡杯的手悬在半空中。


    “如果哪天我闭了眼,那些画,就拜托你了。”


    展厅里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钱浅看着许书义,脑子里翻涌着很多念头。


    许墨轩说许书义遗嘱里有她的名字,她一直不信,她觉得那是许墨轩为了拉拢她编出来的借口。


    可现在许书义坐在她面前,亲口说出“拜托你了”几个字,被信任的感觉,压在心口上,沉甸甸的。


    “这我不能接受,那些画是您的收藏,我——”


    许书义抬了抬手,截住了她的话头,“你不答应的话,落在别人手里,只是看值多少钱。”


    他看着钱浅,目光里的疲惫比刚才更重了一些,“我不想那些东西变成那样,思来想去,托给你是最合适的。”


    “希望你不要拒绝我。”


    钱浅看着他的眼睛,说不出拒绝的话,同是爱画之人,她理解许书义的想法。


    她想了想,还是开了口。“爸,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一下。”


    许书义看着她。


    “之前许墨轩找过我好几次。”


    她的声音放低了,不是怕被人听见,是觉得接下来的话多少有些告状的意味,让她不太自在。”


    钱浅原本不想掺合许家的事,许墨轩不是什么好东西,周婉蓉也不是省油的灯,两方人马在许书义眼皮底下争来抢去,她一个外人,掺和进去干什么。


    可此刻,看着这个老人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之前一直以为只是因为一场名义上的婚姻维持的关系,对方一直真心相待。


    她把谷青筠转述的那些事,加上许墨轩找她时说的那些话,拣能说的跟许书义说了一遍。


    许书义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窗外是苏州初夏的天,蓝的,白的,绿的,一切都生机勃勃的,和他脸上那种沉沉的疲惫形成鲜明的对比。


    “墨阳去世以后,我也对这个侄子抱以厚望过。”


    他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秆,“不成器。”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聊画展,聊最近看到的几幅好画,聊皖南的那些古村落,聊那些白墙黛瓦在雨雾里的样子。


    临走的时候,许书义半开着玩笑“再有值得一看的画展,你告诉我一声。”


    钱浅看着他,“好。”


    钱浅看着许书义的背影消失在那片白晃晃的阳光里,站了好一会儿。


    这次见许书义和她之前见到的每一次都不一样。


    许墨阳死后,这个老人眼睛是灰的。可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了一些她之前没见过的东西,好似多了些对生活的期待。


    盛夏到了。


    苏州的夏天,潮热的很,闷闷的、黏黏的。蝉鸣从早到晚,一阵一阵的,吵得人心烦意乱,树叶子被晒得蔫蔫地垂着,没什么精神。


    钱浅这段时间的生活变得极其简单——画画,游泳,偶尔出门看个展或者买点画材,其余时间都待在家里。


    游泳是夏天里她唯一愿意做的运动,室内恒温泳池,下去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清醒了。


    今天她游了几个来回,趴在池边喘了一会儿,然后上岸,冲了澡,换了衣服,开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一种暖暖的橘黄色。她换了鞋,往客厅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茶几上放着几个袋子。


    一盒绿豆糕,是观前街那家老字号的包装,许知之每次路过都会买,说那家的绿豆糕不甜不腻,姐姐爱吃。还有一小袋东西,用浅棕色的纸袋包着,系着麻绳,她解开麻绳,里面是一包花茶,茉莉花和绿茶窨在一起的,花瓣在茶叶里星星点点的,闻起来清香清香的。


    袋子的最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姐姐,家里沙丁胺醇有临期的了,我换了一下,绿豆糕是今天买的,保质期三天,花茶是学校社团义卖的,说是春天新窨的,味道应该不错。”


    钱浅把便签纸拿在手里,站直了,在屋里环顾了一圈。


    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


    只只回来过了,放下这些东西,又走了。


    以前许知之回家,总是会提前好几天就跟她说——“姐姐这周末我回来”“姐姐我周五晚上的票”“姐姐我想吃柳姨做的鱼了”。


    那些消息总是在她手机里早早地躺好,像一颗颗小小的种子,种在她心里,慢慢发芽,长出“过两天可以见到只只了”的期待。


    现在许知之不说了,因为知道她会躲。


    钱浅拿了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绿豆糕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又不腻,确实是那家老字号的味道。


    她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动作慢下来。她把剩下的半块绿豆糕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思。


    明明是自己躲着许知之。从那个吻之后,从许知之说了“我喜欢你”之后,她就开始躲。她告诉自己这是在给两个人时间和空间,是在帮许知之理清感情,是在做一个成年人应该做的、理智的、负责任的事。


    可此刻她坐在这里,看着茶几上那些许知之从学校带回来的东西,看着那张写满叮嘱的便签纸,她骗不了自己。


    她既想见到只只,又怕见到只只。


    想见到她,想听她喊“姐姐”,想看她笑起来桃花眼弯弯的样子。


    怕见到她。怕看见那双眼睛里的期待,怕自己会心软,怕自己会犯错,怕自己会跨过那条不该跨过的线,然后再也回不去。


    她又想起许知之说的那句话——“我不要像以前一样。以前你不知道,我藏了那么久,藏得好辛苦,现在你知道了,我不要再藏了。”


    那时候她觉得许知之太年轻,太冲动。


    两个多月过去了,现在她坐在这里,手里捏着那张便签纸,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不懂事的人。


    她不懂怎么面对一份太真太重的感情,不懂怎么处理自己心里那些混乱的、矛盾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不懂为什么明明应该推开的人,她却在这里因为对方回来没有见到,感到失落。


    客厅里的光线慢慢暗下来,从橘黄变成浅紫,从浅紫变成灰蓝。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就那样坐着。


    窗外最后一缕光也从地板上消失了,客厅陷入了彻底的昏暗。


    钱浅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很多事,又说不清楚,只是心口那个地方,从许知之说了“我喜欢你”的那天晚上开始,就一直空着一块,怎么也填不满。


    第六十八章完


    作者有话说:


    剪不断理还乱


    第六十九章 我要你


    暑假到了。


    济云大学的校园空了,那些平日里挤满人的主干道变得空空荡荡的,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声音比平时大了很多,因为没有人的脚步声和说笑声盖着它。


    食堂关了三分之二的窗口,剩下的那几个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打菜的阿姨比吃饭的学生还多。


    图书馆还在开,但开放时间缩短了,只有白天开放。许知之这几天每天都去,在四楼靠窗的那个老位置上坐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笔记本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照得发亮。


    陈远山项目组的任务在放假前就收尾了,项目组的群里,陈远山发了一条消息,说大家辛苦了,开学后会有一个总结会,然后就安静了。


    她现在每天在准备雅思考试。阅读和写作她不太担心,她的阅读速度一直很快,写作也有逻辑,听力需要多练。


    宿舍里其他三个人在放假后几天就陆续离校了,范思彤走的最晚,她男朋友也是南京的,两个人约好一起回去,所以她在宿舍里多住了几天。


    “知之,你还不走?”范思彤问。


    许知之从雅思阅读题里抬起头,“晚点走。”


    “往常你一放假就急着往回跑,票都是提前买好的。今年怎么不急了?”


    许知之握着笔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她低下头,把目光重新落在阅读题上,假装在看下一篇的题目。


    “有点事,晚几天再回。”


    范思彤也走了,宿舍里安静下来。


    许知之坐在书桌前,看着那篇没做完的阅读题。文章讲的是某一种材料的性能对比,她读了两遍,每一个单词都认识,每一个句子都能翻译,但她不知道自己在读什么。


    她不是不想回去,她特别想回去。


    想回去的程度,是那种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手机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那个人的照片的程度。是那种走在校园里看见一对情侣牵着手从面前经过、心里会酸一下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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