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浅没有说话。


    许知之没有等她的回答,也怕等到了答案却和自己想要的不一样。她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钱浅开始回避许知之,又是一个周末,许知之回家,钱浅不在。


    柳姨说钱浅去外地采风了,许知之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靠垫,没有说话。


    晚上她回到自己卧室,给钱浅发了一条消息。


    “姐姐,在外面注意安全,药不要离身。”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对话框里始终没有弹出新的内容。


    差不多同一时间,某处山中。


    钱浅坐在民宿的露台上,手机搁在手边的藤编小桌上。


    露台不大,原木色的地板,白色的栏杆,栏杆外面是层层叠叠的山。


    天已经完全暗了,山影是浓重的墨色,一层叠着一层,越远越淡,最远的那一层几乎和夜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头顶的星星比城里多得多。虽然不是特卡波那种铺天盖地的星河,但比起苏州城里零星的几颗,已经算慷慨了。


    山里的夜风是凉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点不知名的野花的香气。


    钱浅穿着一件薄外套,坐在藤椅上,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模糊的山影上,但她的心思不在那里。


    许知之一个人在家,会失落的吧,只只前天给她发消息,说周末回家,她几乎是逃一般的离开了苏州。


    钱浅把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又涩又苦,冷茶的涩味比热的时候重得多,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她把目光从山影上收回来,落在手机屏幕上,许知之发来的那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她没有回。


    山里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没有人声,没有车声,没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只有风穿过竹林时发出的那种沙沙声。


    钱浅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群山框住的天空,星星在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跑到山里来又怎么样,换了地方,换不掉脑子,许知之还是在里面,从昨晚到现在,一刻都没有离开过。


    第六十七章完


    作者有话说:


    浅浅没招儿就躲


    第六十八章 酸涩的盛夏


    钱浅开始躲着自己。


    许知之告诉自己不要慌。


    从意识到自己喜欢钱浅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这不是一条好走的路,钱浅的反应是意料之中的。


    她太了解钱浅了,那个人面对自己不想处理,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事情时,第一反应永远是退。


    以前退的是谷青筠的电话,是许家那些乱七八糟的应酬,是那些她不想参加的聚会。现在退的是她。


    许知之深呼吸了一下,拿起手机,给钱浅发了条消息,叮嘱她按时吃饭吃药少熬夜。消息发出去之后没有马上回复,过了快一个小时,才收到一个“好”字。


    许知之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以前钱浅也会回一个字,但她从来不觉得那个字有什么问题。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会在那一个字后面读出很多东西。


    好似自从她说了“我喜欢你”之后,那些日常的关心就变了味道。以前说“姐姐我想你了”是撒娇,现在再说,就可能变成压力。


    许知之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她想起钱浅说的那句话——“只只,你还小。我比你大十一岁,我们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在一起,不能把这种感情当真。


    她说自己分不清,许知之想了很多办法来证明自己分得清。不是冲动,不是依赖,不是感恩,不是什么“没有遇见过别的人”。


    可是钱浅现在不给她证明的机会。


    没关系,她有耐心,她可以等,可以慢慢来,可以用时间来证明。


    一有时间,许知之还是回了苏州。


    进家门的时候,玄关没有钱浅的鞋。柳姨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说姐姐去皖南了,那边有古村落,说是要画一批徽派建筑的主题。


    许知之站在玄关换鞋,手里拎着给钱浅带的甜品,是学校旁边那家她说过好吃的店。


    她走进画室。


    画室里的光线还是那样,朝北的窗户,光线稳定柔和。颜料和松节油的气味混在一起,弥漫在空气里,是她闻了无数次的味道。


    画架上立着一幅新作,还没完成。是徽派的村落,白墙黛瓦的马头墙层层叠叠地堆叠在一起,远处是朦胧的山影。


    旁边还靠着几幅已经画完的,有一幅画的是村口的老樟树,树干粗壮,树冠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有一幅画的是小巷,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边的墙面上爬满了青苔,斑斑驳驳的。


    许知之站在那些画前面,一幅一幅地看过去。


    她能从这些画里看出钱浅最近去了哪里,见了什么风景,在什么样的光线下支起画架。


    钱浅以前也会出门采风,但从没有这样频繁过。


    许知之告诉自己要稳住要有耐心。


    钱浅是从皖南回来的那天晚上看见许知之给她带的甜品放在冰箱里。


    她叹了口气,把包放回卧室,换了家居服。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咀嚼的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躲着只只的是她,因为许知之不在家而觉得房子空的也是她。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许知之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许知之发的“姐姐,皖南那边早晚温差大,注意别感冒了。”


    钱浅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她抱着垂垂,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


    最近有一个新锐画家的联展,圈子里不少人推荐,说是今年的水准之作。


    钱浅想去看,不仅是因为评论家说好,是因为她需要看点别的东西,需要把脑子从那个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死胡同里拽出来。


    展厅在美术馆的三楼,布展很用心。灯光打在画上,暗部和亮部的过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钱浅在第一幅画前站了一会儿。是城市夜景,远处的楼群在夜色里亮着星星点点的光,近处是一条河,河面上映着那些灯光的倒影,被水波揉碎了,变成一片一片模糊的光斑。


    技术很好,构图也讲究,但她看不进去。她的目光落在画布上,脑子里想的却是许知之那天晚上说的话——“是想吻你、想亲近你、想一直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那句话扎在她心里,位置刁钻,好像已经长进了血肉里。


    她走到第二幅画前面,站了不到一分钟,又走了。第三幅画,看了几眼,又走了。她的脚步越来越快,从一幅画到另一幅画,像一只无头苍蝇,在这个布满了艺术品的高雅空间里横冲直撞。


    身后有人在叫她。


    叫了两声她都没有听见。


    “钱浅。”


    第三声,声音比前两次大了一些,像是叫了好几声都没得到回应,不得不提高音量。


    钱浅回过神,转过头。


    许书义站在几步之外,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男人,是他的助理,钱浅见过一次。


    钱浅看了一眼许书义的脸色,比上次见面好了不少,有了一点血色,眼窝不像之前那么深陷了,嘴唇的颜色也正常了,整个人虽然还是瘦,但那种“随时会倒下”的感觉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浓了。


    “爸。”她叫了一声,走过去,“您怎么在这儿?”


    许书义笑了笑,“听说这个画展不错,过来看看。你也是?”


    钱浅点了点头。


    许书义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偏了偏头,“去那边坐一会儿?”


    两个人走到休息区,在一张靠窗的圆桌旁坐下来,助理去买了咖啡,端过来放在两个人面前,然后退到不远处,留出说话的空间。


    钱浅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她看着许书义,想了想,开口:“您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硬撑罢了。”他说,语气很随意,“事儿不办完,也闭不上眼。”


    钱浅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咖啡的苦味在舌尖上散开,涩涩的。


    她以为许书义指的是许家生意的事,年后还听说许墨轩和他爸爸被从管理层踢出去了,够他闹心的。


    他看着钱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倒是瘦了。怎么,最近有心事?”


    钱浅的手在咖啡杯上顿了一下。“没有。”


    “喊你好几声都没听见,看画看得这么出神?”


    钱浅垂下眼,咖啡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嗯,有几幅不错,看得入迷了。”


    许书义没有追问,“你这孩子在画画方面,天赋不一般。”


    钱浅摇了摇头,“您过奖了。”


    “不用谦虚。”许书义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我这些年收藏了不少画,因为墨阳妈妈,我跟着也喜欢上了,好的坏的都见过一些,真假好坏,还是分得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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