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浅抱着抱枕,把下巴抵在猫耳朵上。
昨晚许知之生气时抱着的就是这个抱枕,抱枕上还有许知之用的那款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有点甜,像初夏的栀子花。
不能这样,不可以这样,不是这样的。
这些念头像海浪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拍过来,拍在钱浅脑子里,拍在她心里,拍在她每一个想要安静的角落里。
她在这个海浪里翻来覆去,找不到上岸的方向。
只只年纪小,她分不清情感的差别。
一定是这样的,许知之把感激当成了依赖,把依赖当成了喜欢,把喜欢当成了爱情。
她只是还没长大,还没遇见更多的人,还没体会过真正的、健康的、正常的爱情是什么样子的。等她认识了新的人,接触了更广阔的世界,她就会慢慢明白的。
她就会知道,那些她以为是爱情的东西,其实只是亲情。她就会知道,她并不爱钱浅,她只是觉得离不开钱浅。
钱浅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可脑子里总有什么东西在跟她作对。
许知之表白时候的样子——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是直的,是热的,是有重量的,落在她身上,躲不掉,挡不住。
还有那个吻。
钱浅把脸更深地埋进抱枕里,抱枕的布料蹭着她的脸颊,有点涩。
她想起许知之的嘴唇贴在她唇上的感觉。软的,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凉。那种触感从她的嘴唇往里面渗,渗过皮肤,渗过肌肉,渗过骨头,一直渗到一个她从来没有被人触碰过的地方。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钱浅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发丝凉到脚趾尖,她意识到自己在回味那个吻。
她怎么可以这样。
钱浅把抱枕攥紧了,指节泛白。她在心动什么?她才多大?
她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
年龄,辈分,身份,她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在许知之生命里的?
是监护人,她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平等的,不是两个对等的成年人在对等的时间和空间里相遇、相识、相知。
这样的关系,能谈爱情吗。
钱浅头疼得厉害,她想起了许文馨。
许文馨把唯一的孩子交到了她手上。
她是怎么做的。
她没有保护好只只,没有教好只只。不是只只的错,是自己的错。是她没有把那条线画清楚,是她一直纵着只只靠过来,是她让只只以为那些靠近是被允许的、是正常的、是可以无限的。
钱浅把脸埋在抱枕里,很久没有动。
天又亮了一些。窗外那排梧桐树的轮廓已经完全显现出来了,枝丫上冒出的嫩芽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绿。
远处有鸟叫了,先是几声试探性的啾啾,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许知之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摸身边,手在床上摸索了一下,那半张床已经冷了,没有人睡过的温度。
许知之猛地坐了起来,心脏在那一瞬间像被人从高处扔了下去,没有着落,一直往下坠,往下坠,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底。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跑出去。
钱浅站在阳台上,头发散着,被早晨的风吹起来几缕,她站在那里,背对着客厅,看着窗外。
许知之跑过去,从身后抱住了钱浅。
她的手臂环过钱浅的腰,手指攥着钱浅腰侧的衣料,攥得很紧。她把脸埋在钱浅的肩上。
“姐姐,我以为你走了。”
许知之的声音闷在钱浅的后背上,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带着没有藏好的慌张,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我以为……”
她的话没说完。钱浅的手覆上了她环在腰间的手,然后把她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了。
钱浅转回身,扶住了许知之的肩膀。她的手指搭在许知之的肩头,力度不重,但许知之感觉到了一种距离感,钱浅在跟她保持距离。
“柳姨在呢。”钱浅低声说,目光越过许知之的肩膀瞥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许知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厨房里的动静。
许知之从卧室冲出来,赤着脚,头发乱着,扑上来就抱住钱浅,全被柳姨看见了。
“到底还是小孩子,醒了不见人就要找的。”
柳姨的语气是逗弄的,但也是温暖的,许知之在柳姨眼睛里看见的东西很简单,柳姨没有多想。
许知之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把垂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但她的手没有松开钱浅的手,从抱住钱浅的腰到被钱浅扶住肩膀,再到此刻,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来,握住了钱浅的手。
柳姨看着她们,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厨房了。
“粥快好了,洗洗可以吃饭了。”
两个人吃饭的时候,钱浅一直没说话,许知之坐在对面,一直在看她。
早饭后,柳姨离开,钱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杯茉莉绿茶,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沉在杯底,她看着那杯茶,没有喝,也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春天早上的阳光是金色的,不刺眼,暖暖的,照在浅色的沙发套上,照在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画册上,照在许知之垂下来的裙摆上。
许知之坐在沙发另一头,就那样坐着,看着钱浅。
过了好一会儿,钱浅放下茶杯,站起来准备去画室。
她从许知之面前走过去。
“姐姐。”
许知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钱浅的脚步顿了一下。
许知之看着钱浅的背影,“你转过来看看我好不好。”
钱浅站了几秒,然后慢慢转回身。
许知之的眼眶是红的,薄薄地铺在眼睑下面,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仔细看就藏不住了,那下面有水光在闪,被她忍着,没有滑下来。
钱浅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她走回去,在沙发上坐下来,在许知之旁边隔了一个靠垫的位置。
许知之把靠垫放到一边,侧过身,面朝着她。
“只只。”钱浅开口了,“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不好吗?”
许知之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很坚定,从眼睛到眉头到嘴唇,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在说——不。
“不好。”
钱浅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蜷起来。
“是我不好,一直没有在这方面好好引导你,才会让你分不清感情的区别。”
“不是这样的,不怪姐姐。是我自己想要这样。”
“我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冲动,不是你说的什么分不清。”
许知之整个人面朝着钱浅,姿态是郑重的,“你现在不相信我,没关系的。我可以用时间证明,用行动证明。”
她顿了顿,“我只是……不想再藏下去了。”
钱浅抬起头,看着那双眼睛,一时语塞。
她准备了很多话。想跟许知之讲道理,想告诉她她还小,还没见过更广阔的世界,还没有遇见更多的人。想告诉她等她再过几年回过头来看,就会知道今天的自己有多冲动。想告诉她她值得更好的人、更合适的感情、更健康的关系。
这些话在她心里排着队,每一句都合情合理。
可是看着那双眼睛,她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了。
最后她只说出了一句。
“只只,你还小,我比你大十一岁,我们的关系……我们不能……”
她还没有说完,许知之伸出手,覆在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十一岁又怎么样?是你教我怎么选最好的,怎么争取自己喜欢的,怎么做一个独立的人。你教了我那么多,现在我想用你教我的东西,来争取你。”
钱浅看着她。
“我不要像以前一样。以前你不知道,我藏了那么久,藏得好辛苦,现在你知道了,我不要再藏了。”
钱浅慢慢把手从许知之的手掌下面抽了出来。
钱浅收拾东西的速度很快,许知之站在屋里,看着钱浅收拾。
“姐姐,这个季节你不要出门了,你不想看见我,我回学校,你不用走。”
钱浅顿住,许知之转身走出卧室,走进自己的房间里。
许知之收拾好东西,站在钱浅面前。
“姐姐,我回学校了。”许知之开口“你照顾好自己。”
钱浅点了点头。
许知之走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钱浅,钱浅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没有抬起来,没有像往常一样落在许知之的背上。
“姐姐,你别走,别不理我。”
许知之的声音出现了一道裂缝,从裂缝里漏出来的是慌张,是害怕,是她从昨晚那个吻之后就一直在藏的东西。
“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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