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之没有听她的,又重复了一遍,“钱浅,我喜欢你”。
“别说了,只只。”
钱浅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了一点,语气里带着一种恳求的、近乎示弱的意味,不像是在命令许知之闭嘴,更像是在求她不要再说了。
因为她快撑不住了,因为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因为她心里那些她一直用“亲情”来命名、来归类的东西,正在被这几个字撞得七零八落。
“不。”许知之摇头,“我要说,这些话我放在心里太久了,我要说。”
钱浅从许知之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这一次她用了一点力气,抽得有些强硬。
“只只,你还小。你没有分清依恋和爱情的关系——”
“不是这样的。”许知之打断了她,坚定很,“我成年了,我懂这些。”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她的目光是稳的。
“原本我也以为,对你只是依赖,只是对姐姐的感情。我以为是因为你给了我一个家,所以我才离不开你。我以为等我长大了,认识了更多的人,有了自己的生活,这种感觉就会淡了,就会变成正常的,普通的姐妹感情。”
她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
“可是没有,它没有变淡,它越来越浓了,浓到我每次回家看见你,心跳都会变快。浓到你每次叫我只只,我都想把这两个字藏起来不让任何人听见。浓到你在特卡波的星空下牵着我的手,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时候。”
钱浅听着,没有说话。
“钱浅,我喜欢你,不是妹妹喜欢姐姐,是被照顾的人喜欢照顾她的人。”
她的声音轻下去了,但每一个字都更重了,“是想吻你、想亲近你、想一直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窗外起了风。春天的风是软的,带着楼下那棵白玉兰的花香,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房间里轻轻地转了一圈,把台灯的光吹得晃了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两个人的轮廓在那短暂的晃动里融在了一起,又分开了。
钱浅的心里乱得不成样子。
像有一万条线缠在一起,缠成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那些线里有内疚,有慌乱,有震惊,有一种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正在一点一点膨胀的东西。
她把那东西往最深的角落里塞,用“不行”“不可以”“这样不对”一层一层地压上去,但它还是在长,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草,压不住。
她内疚,她觉得是自己没有引导好许知之。
许知之十四岁就跟在她身边,在情感萌动的年纪,她没有在这些方面好好教过她,没有跟她讲过爱情和亲情有什么区别,没有跟她讲过依赖和喜欢的边界在哪里。
她只是一味地接受许知之的亲近——让她靠着,让她抱着,是她纵着许知之的,是她让许知之分不清的。
“只只,”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涩,像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是我不好。”
她转过身,坐在床边,背对着许知之,一只脚已经踩到了地上。
许知之看见她要走。
那一瞬间,她心里所有预设过的、演练过的、告诉自己“可以承受”的东西,全部碎成了粉末。她怕的不是钱浅拒绝她,她怕的是钱浅走了,不要她了。
就像小时候那些亲戚把她从一个家送到另一个家,每一次她都是被留下的那一个。
她扑上去,从身后抱住了钱浅。
手臂环过钱浅的腰,十指交叉扣在她小腹上,收得很紧。
她的脸埋在钱浅的后背上,额头抵着她的肩胛骨,她能感觉到钱浅的身体在她的怀抱里僵住了。
“姐姐你别走。”她的声音闷在钱浅的后背上,闷得变了调,带着哭腔,带着慌张,“你别不理我。”
她怕这个。从她意识到自己喜欢钱浅的那一天起,她最怕的不是被拒绝,而是钱浅会因为她说了这些话而选择远离她。
她了解钱浅,钱浅不是那种会吵会闹的人,她是那种会在沉默中做出决定,然后不动声色地执行的人。
许知之怕这个。
钱浅的手覆上了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那只手凉凉的,指尖微微发僵,搭在她的手背上。
许知之收得更紧了。
“不要。”许知之摇头,脸在她后背上蹭了蹭,睡衣的布料被她蹭得皱起来,“我不要。”
钱浅感觉到自己后背的睡衣湿了一小片。温热的,慢慢洇开的,许知之哭了。
钱浅见不得许知之哭,今天她已经流了太多眼泪。
此刻许知之抱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后背上,没有声音,只有眼泪,钱浅的心软了。
她拍了拍许知之的手。
“我不走,别哭了。”
“你骗我。”
许知之的声音从她后背上传来,闷闷的,带着鼻音,“你明明就要下床,你就是要走。”
钱浅说不出话来了,她确实是要下床,她确实是要走。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也许去客厅,也许去画室,也许只是换一个房间喘口气。
但她确实是要离开这张床,离开这个刚刚发生了那个吻的地方,离开这个许知之刚刚说了“我喜欢你”的空间。
许知之抱着她,不让她走。
“不骗你。”她说,“我不走,别哭了,只只。”
许知之的手一点一点地松开了,钱浅转回身。
许知之坐在床上,穿着那件浅色的睡裙,头发散着,几缕碎发被眼泪黏在脸颊上,钱浅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擦着她脸上的眼泪。一下,一下。眼泪擦掉一行,又涌出来一行,擦掉一行,又涌出来一行,像一口不会干涸的泉。
“躺下吧。”钱浅轻声说。
许知之躺下来,眼睛一直看着她,她的手从床上伸过来,小心翼翼地拉住了钱浅的手,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指。
“姐姐,”
她开口了,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你讨厌我了吗?”
钱浅看着她,那双桃花眼哭得红红的,肿肿的,看着可怜极了。
“没有。”钱浅说。
“姐姐……”
她还有好多话没说,想告诉钱浅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想告诉她每一次回家之前心跳有多快,想告诉她自己在宿舍的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的脸,那些话排着队等在喉咙口,等着出闸。
“只只,不说了好不好。”
钱浅的声音很轻,语气里没有责怪,没有不耐烦,是疲倦的、温柔的,“先睡觉。”
她伸出手,把台灯调暗了一点。光线从昏黄变成了更深的橘色,像快要熄灭的炭火,在最后的时间里努力地发着光。她先闭上了眼睛。
许知之看着她的侧脸。在暗下来的光线里,那张脸的轮廓变得柔和了,她没有再说话,她往钱浅那边靠了靠,肩膀贴上了钱浅的手臂,隔着薄薄的睡衣,温度传过来,温温的,稳稳的。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那线银白色的光消失了。楼下那棵白玉兰的花香还在风里飘着,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落在这间安静下来的卧室里,没有人回应它。
黑暗中,许知之睁着眼睛,看了钱浅很久。钱浅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许知之没有去试探,她只是把脸轻轻贴在钱浅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第六十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钱浅慌了
第六十七章 山中
这一夜,钱浅都没睡。
她闭着眼睛,她知道许知之也没怎么睡。
许知之的手一直握着她的,不是松松地搭着,是五指嵌进她的指缝里,扣得很紧。
偶尔许知之的手指会微微收紧一下,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又像是只是想确认钱浅的手还在不在,每次她收紧的时候,钱浅都能感觉到她指尖微微的凉意。
钱浅闭着眼睛,听着许知之的呼吸。
直到天边开始发白。
钱浅感觉到许知之的身体松了下来。一直扣着她手指的那只手慢慢失去了力气,从紧紧的攥着变成了轻轻的搭着。呼吸变得又深又匀,偶尔发出一点点细微的鼻音,是睡熟了才会有的声音。
她等了一会儿,等许知之的呼吸彻底沉下去了,才一寸一寸地抽回自己的手。
钱浅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手背上还留着许知之指缝的形状,温热的,像一枚烙印。
她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春天的早晨还有没散尽的寒意,从脚底板往上蹿。她穿上拖鞋走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走廊里还是暗的,她走过走廊,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天还没完全亮。
窗外的天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蓝色,远处的楼房还黑着,只有一两扇窗户亮着灯,大概是早起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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