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意识像一缕烟,被风吹散了。她沉进了睡眠里,没有梦,没有杂念,只有一种从心底里漫上来的、像潮水一样的安宁,把她整个人淹没,连头顶都覆盖了,不留一丝缝隙。
许知之没有睡着。
她躺在钱浅身边,感觉着那具身体从清醒一点一点地沉入睡眠的变化。
钱浅的呼吸变慢了,中间停顿的时间变长了,每一下都更深、更沉、更均匀。她的肌肉彻底放松了,手臂不再有一丝一毫的紧绷,软软地搭在被子上。
许知之知道自己应该睡了。
她这段时间真的很累,课程安排的很紧,项目组的任务压着,BIM考试的题还没刷完,比赛的材料反复检查……所有的这些挤在一起,把她每一天都塞得满满当当。
可是此刻,躺在这个人身边,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她的意识却异常清醒。
清醒到能听出钱浅呼吸里最细微的那个小小的停顿,清醒到能感觉到钱浅的体温透过睡衣传过来,清醒到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在黑暗里像一条看不见的小河,从她身边流过,水声潺潺的,温柔的。
她开心,真的很开心。从高铁上就开始开心了,那列高铁载着她,从上海到苏州,从她所在的地方到钱浅所在的地方,铁轨两边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城市,每一帧都在告诉她,近了,更近了,马上就要到了。
这份开心是真实的,充盈的,饱满的,像一只被吹得鼓鼓的气球,在她胸腔里轻轻地飘着,把所有的疲惫都挤到了角落里,只剩下一种想要哼歌的冲动。
可是又不满足。
想要更多。想要钱浅不只是在她问“你回来开心吗”的时候说“开心”,想要她自己说出来,说“只只回来我好开心”,说“只只我想你了”。
想要每一次触碰都不只是她主动,想要钱浅也伸出手,想要那份回应不只是被动的、默许的、包容的,而是主动的、热烈的、不加掩饰的。
她知道自己越来越贪心了。
那份不满足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一直在那儿,提醒着她:你想要的还没得到,你还没说出口,你还在这里,在黑夜里,在她身边,一个人清醒着,感受着她的呼吸,听着她的心跳,却不敢让她知道自己的心跳有多快。
许知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钱浅均匀的呼吸,躺了很久。
她慢慢的起身,目光一直落在钱浅脸上,看着她睫毛的颤动,看着她呼吸的节奏,确保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没有惊扰到她。
走廊里很暗,只有客厅方向透过来一点光。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清冷的、银白色的光洒在客厅的地板上,把那些家具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幅用铅笔淡淡勾勒的素描。
她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
她端着杯子,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束花上,白色洋桔梗的花瓣在月光里变成了银白色,边缘带着一点透明的质感,像冰雕的,一碰就会碎。
她放下杯子,走到自己卧室门口。
她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咔”的一声,灯亮了。白晃晃的光在那一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站在门口,目光慢慢地扫过那些熟悉的、又有一阵子没看见的东西。
屋里很干净,柳姨每周都会来打扫她的房间,即使她不回来,即使这间屋子连着几个月都没有人住。
就像她随时会回来一样。
许知之走进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目光落在那些书上。最上面那本是一本素描基础教程,是钱浅刚开始教她画画时买的。这本书她翻过无数遍,边角都被她的摸得发软。
她伸出手,把那本书抽出来。书页在手感上是那种被翻过很多次之后特有的柔软,不再有新的纸那种割手的锋利,而是毫无抵抗地贴着她的手指。
她翻开封面。
扉页上有一行字,是钱浅的笔迹——“画画是跟自己说话的方式,给只只。”
钱浅的笔迹很清瘦,撇捺收得很快。
她翻到中间,夹着一张折叠着的纸,折痕已经很深了,许知之伸出手,把那张纸拿起来,展开。
是一幅铅笔画。
画的是一个女人的侧脸,是钱浅的侧脸。
许知之看着那双眼睛,她画了那么多遍,钱浅的眼睛太难画了,是神情太难捕捉。那双眼睛总是淡淡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什么都装得下,又什么都不想装。她想画出那种味道。
这是她刚跟钱浅学会画肖像时画的,一直夹在这本书里,放在书架上,很多次拿出来看,看完又放回去。
许知之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上那双眼睛。
铅笔画久了,线条有些模糊了,石墨在纸面上晕开一点,像一层薄薄的雾。她的指腹从那道眉弓的弧线上滑过去,从眉头到眉尾,然后往下,顺着鼻梁,一直滑到鼻尖。
钱浅的鼻尖上有一颗小痣。她画的时候,在那颗小痣的位置上,点了一个小小的点。铅灰色的,小小的,在纸面上几乎看不见。那是钱浅脸上她最喜欢的地方。小小的,浅浅的,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地晕开,晕成一个小小的、温柔的圆。
许知之把画小心地对折,再对折,夹回书里。把书合上,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
目光落在桌角的手办上。
心里回荡着几年前钱浅的那句话,“下次想要的东西不主动说,就没有了哦。”
许知之伸出手,拿起那个手办,小小的,手掌那么大,是一个动漫角色,做工很精致,衣服的褶皱、书页的纹理、头发的线条,每一处都做得极其细致。
钱浅给她买的东西总是挑最好的。
她把它握在手心里,凉凉的,但握久了,就暖了。
钱浅一直这样教她。教她想要的东西就要去争取,教她要选自己最喜欢的,教她要为自己而活,教她不要等错过了才遗憾。
从她十四岁开始,从她第一天住进这个家开始,钱浅就在教她这些。
钱浅教了她那么多,可有一件事钱浅没有教她——怎么面对自己心里那颗已经长成参天大树的喜欢。
她只能自己学,自己摸索,自己在无数个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你敢不敢?你怕不怕?你输了怎么办?
许知之把手办放回桌角,正了正它的位置,然后她把台灯的光调亮了一点。
白晃晃的光照在手办上,照在那些被她翻过无数遍的书上,照在她自己的手上。
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画过很多画,做过很多模型,写过很多作业,拿过很多奖。
这双手可以把一根木条打磨到光滑如镜,可以把一个复杂的榫卯结构拼得严丝合缝,可以在一张白纸上画出完美的图。
但这双手还没有做过一件最重要的事。伸出去,握住她想要握住的手,不松开。
许知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
她想起那些被她压在心里的话,压了太久,久到她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她试过,她试过不去想钱浅,试过用课业填满每一天,试过在项目组里待到最晚,试过回到宿舍倒头就睡。
她以为忙起来就不会想了,可是不行。越是忙,越是累,越是撑不住的时候,钱浅的脸就越清晰。
清晰到她能在深夜里闭着眼睛描摹出她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轮廓、那颗痣的位置。
许知之知道,回不去的,意识到自己情感后,所有的事情都不一样了。
那些曾被她定义为“依赖”“习惯”“感恩”的东西,全部被打碎了,碎成粉末,被风吹走,露出底下真正的东西——她喜欢钱浅。
是想要在每一个清晨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她,在每一个夜晚闭上眼睛最后一眼也看见她的那种喜欢。
她不敢说,她怕失去一切。
所以她一直忍着,忍到她对钱浅的喜欢变成了血液里的东西,和她一起呼吸,和她一起心跳,和她一起走过每一天。
但现在她不想忍了,这个深夜,她想通了一件事。
钱浅教过她的,想要的东西不主动说,就没有了。
她想要钱浅。
不是以妹妹的身份,不是以家人的身份,是以一个成年女人的身份,去追另一个成年女人。她要把那些藏了好久,压了好久,忍了好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拆给钱浅看。
许知之站起来,打开窗。
今夜的月光是慷慨的,月亮挂在半空中,又大又圆,把整个城市照得一片银白。
她站在那里,吹了许久的凉风。
后来她转身,关了灯。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床上,铺在地上,铺在书桌上。
她回到钱浅的卧室,钱浅还在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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