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势和刚才不一样了,侧身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被子拉到肩膀,一只手搭在被面上,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垂垂,垂垂歪在枕头上,两只长耳朵垂下来,憨憨地趴在那里。


    许知之轻轻掀开被子,上了床。


    她从身后抱住了钱浅,动作很轻很轻,手臂环过钱浅的腰,额头抵在钱浅的后脑勺上,鼻尖蹭着她的头发。


    以前她不敢这样抱钱浅,现在她想这样。


    她能感觉到钱浅的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像一首催眠曲,每一个节拍都踩在她心跳的间隙里,不早不晚,刚刚好。


    她把自己埋进那片温暖里,闭着眼睛,听着钱浅的呼吸。


    钱浅肩膀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整个身体又松开了,在那个被环抱的姿势里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


    “只只。”她没有醒,含混地说了一声。


    许知之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轻得像叹息,像风穿过树叶时发出的那种沙沙声,像雪花落在湖面上时极短的触碰。


    “姐姐,我在呢。”


    钱浅没有回应,她还在睡。那只搭在被面上的手,在许知之环住她的时候,不自觉地覆上了许知之的手背。


    许知之感受着那一点点接触,她在黑暗里弯起嘴角。


    她不要再藏了。许知之闭上眼睛,鼻尖埋进她的发丝里,呼吸缠绕着她耳后的皮肤。


    她能感觉到钱浅在那个位置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被呼吸吹得痒了,但没有躲开,只是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然后又松开了。


    决定已经下了,在这个深夜里。


    第六十章完


    作者有话说:


    只只支楞起来


    第六十一章 正常吗


    钱浅醒来时,外面已经有声响了,锅盖碰锅沿的轻响,水龙头拧开又关上的声音。


    柳姨在准备早餐。那声音隔着一道走廊、一扇门,传到这里已经被削得很薄了,轻飘飘地落在耳朵里,不吵,反而让人觉得安稳。


    钱浅没有马上睁开眼睛,暖意从身体里面往外漫,不是被子给她的,是她自己睡透了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她动了动,腰间被箍着,温度透过睡衣传过来,温温的,和被子里的暖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意识慢慢回笼,一片一片地拼回来,只只昨天回来了。


    许知之还在睡,手臂环着钱浅的腰,掌心贴着她侧腰的睡衣,五指微微蜷着,头发乱糟糟的,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呼吸吹得一颤一颤的。


    钱浅侧着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昨天晚上,许知之窝在被子里,理直气壮地说“明天要睡到自然醒”的样子。


    果然,这孩子累坏了,今天居然比自己醒得晚,这太罕见了。


    太阳已经照进来了,柳姨已经在厨房里忙了好一阵了,许知之还在睡。环着她腰的手臂没有一丝要松开的意思,整张脸都埋在那个最舒服的姿势里。


    钱浅转回身侧躺着,看着许知之的睡脸,她的皮肤很好,年轻的那种好,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光滑的、饱满的。


    眉骨的弧度很柔和,从额头缓缓地、平滑地过渡到眼窝,然后在眉尾处微微收窄。


    钱浅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慢慢移动,小时候许知之很瘦,脸上没有肉,颧骨凸出来,眼睛显得特别大,大到有些不成比例。


    钱浅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这些年的陪伴有了回应。


    她试着动了一下,腰间的那双手臂忽然收紧了,钱浅屏着呼吸,等着。


    许知之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她只是把脸往钱浅的肩头里又蹭了蹭,含混地哼唧了一声,带着鼻音,像一个被吵了觉的小孩子在表达不满,软绵绵的,没有任何攻击性。


    然后她翻了个身,手臂从钱浅腰间滑开,整个人往床的另一边滚了半圈,脸埋进了枕头里,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对着钱浅。


    钱浅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笑了,她看着许知之那个把自己蜷成一只虾米的睡姿,看着被子被她滚得皱成一团,半截肩膀露在外面、头发散了一枕头的模样,心里忽然觉得很满。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把被子盖在许知之身上,把露在外面的那半截肩膀也盖住了。


    枕头旁边,垂垂还歪在那里,灰色的绒毛在晨光里显得毛茸茸的,两只长耳朵垂下来,黑黑的眼睛憨憨地看着前方,像一个忠实的小卫兵。


    钱浅伸出手,把垂垂拿过来,轻轻地放在许知之的枕边。


    兔子耳朵挨着许知之的头发,画面竟然出奇地和谐。


    她看了看,又把垂垂往许知之那边推了推,让它的长耳朵搭在许知之的枕头上,像是两个好朋友在说悄悄话。


    两个可爱的小家伙靠在一起,一个睡得正香,一个永远醒着。


    钱浅拢了拢头发,起床,走出卧室。


    厨房里飘出粥香,灶台上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有节奏的“噗噗”声,柳姨在案板上切着什么东西。


    钱浅走进厨房,柳姨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她看见钱浅,脸上露出一点意外的表情,“今天起这么早?”


    柳姨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温和的调侃,平日里钱浅起得晚,柳姨经常一整个上午都看不见她的人影。


    “昨天睡得早。”钱浅说。


    她拿了杯子,倒了一杯白水。


    “柳姨,只只回来了,早餐多做点吧。”


    柳姨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知之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她的语气里是真实的诧异,“我刚才还收拾她卧室来着,被子叠得好好的。”


    钱浅喝了一口水,“昨天晚上回来的,在我屋里睡呢。”


    “这孩子,可有段时间没回来了。”柳姨一边说着,一边转身从冰箱里又拿了些东西出来。


    “不过啊,”柳姨把打好的蛋液倒进锅里,刺啦一声,蛋液在热油里迅速凝固,边缘卷起来,金黄色的,香气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知之长大了,还是像小时候一样黏你。”


    柳姨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钱浅,她低着头,用锅铲翻着锅里的蛋,语气很随意。


    但钱浅听着,手里端着水杯,没有马上接话,她靠在那里,看着柳姨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


    “柳姨,你女儿现在还黏你吗?”


    柳姨有两个孩子,小女儿去年大学毕业,工作了。


    柳姨继续翻着锅里的蛋,没有回头,声音里多了一点感慨,“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事,又有自己的事要忙。”


    柳姨把煎好的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金黄的,边缘微微焦脆,看着就有食欲。


    她转过身,擦了擦手,“哪能像小时候一样,天天黏在屁股后面,妈妈长妈妈短的。”


    钱浅听着,没有接话,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不过知之这孩子懂事。”柳姨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她已经转身继续忙活了,把锅洗了。


    “你们俩差的又不多,还是有话说的。”柳姨一边干活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黏姐姐也是正常的,不像我们年纪大了,你们能说到一块儿去。”


    钱浅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


    柳姨说“正常”。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刚好落在她的手心里。但她握着那片叶子,却觉得它比她想象的重。


    正常吗。


    她最近偶尔会想这件事,比如只只亲了自己脸颊,把手伸进她的指缝里的时候,只只好久不回来自己会情绪不好……那些瞬间都很短,她的脑子里会闪过一个念头——这样,正常吗。


    她说不好,她感觉自己拿捏不好那个尺寸。


    总感觉现在和以前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钱浅说不清楚。她只是觉得,许知之看她的眼神变了,有时候许知之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钱浅会不自觉地摸一下自己的脸,问“怎么了”,许知之就摇摇头,笑一下,说“没什么”,然后把目光移开。


    柳姨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接话,笑了笑,转回去继续忙活。


    柳姨说的“正常”,和她心里想的那个“正常”,是同一个东西吗?


    她不知道,不过,许知之黏着她的感觉倒是不赖。


    许知之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她翻了个身,手臂往旁边一捞,空了。垂垂躺在那里,憨憨地看着她,好像在说:你醒啦?她不在哦,只有我。


    这次回来许知之待了两天。她已经下了决心,不再躲了,不再藏了,不再用“妹妹”这个身份做挡箭牌了。


    但她知道不能急,钱浅不是那种可以被猛烈攻势打动的人,她太淡了,淡到任何太浓烈的东西在她面前都会显得突兀、不协调,像在一幅水墨画上泼了一大片丙烯颜料,颜色再鲜艳,也是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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