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没有马上进去。


    宿舍楼门口那棵老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一大片路灯的光。


    许知之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把双肩包放在长椅上,拉开拉链,把文件袋塞进去,掏出手机。


    最近电话变少了,发消息也变得匆匆忙忙的。


    她在项目组的时候不能总看手机,等休息的时候打开一看,钱浅回的消息就那么几个字,她回复过去,对面就没有下文了。


    许知之靠在树干上,把手机举到眼前,看着那个“嗯”字。


    钱浅肯定不像自己这样惦记她。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有一点难过,带着一点自知之明的酸。


    许知之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她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三十五。


    不算太晚,钱浅应该还没睡。


    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钱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种安静的,像水一样的质感。


    “姐姐,你睡了吗?”许知之问。


    “没呢。”钱浅说。


    许知之听见电话那头有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移动,布料摩擦的声响,大概是换了个姿势。


    “姐姐在干嘛?”


    沉默了一瞬。钱浅的声音再次传来,还是那种淡淡的、不咸不淡的调子:“没干嘛,就待着。”


    钱浅确实在发呆,电话接通时她靠在飘窗上,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固定的点上,但什么都没看清。


    “姐姐不会又在熬夜看电影吧?”许知之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佯装的严厉,像以前每次回家时那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没有。”钱浅说。


    许知之不信:“真的?”


    “真的。”钱浅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但许知之听出来,那里面没有心虚,“有段时间没看了。”


    许知之愣了一下。钱浅不看恐怖片了?这倒是新鲜。以前让她别看,她嘴上答应,背地里还是偷偷看,有几次许知之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钱浅缩在沙发上,抱枕挡着脸。


    “看不进去。”钱浅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不想让她追问。


    许知之想着那张淡淡的脸,心里忽然有点发紧。


    “姐姐。”她叫了一声。


    “嗯。”


    “最近项目组忙死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BIM的考试也快到了,天天刷题刷得头昏脑涨的。”


    “别太累了。”钱浅说,“注意休息。”


    “嗯。”许知之应了一声,她靠着树干,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在路灯的光里微微泛黄,风一吹,叶子的边缘就轻轻颤抖。


    “姐姐。”她又叫了一声。


    “嗯。”


    “今天项目组去看了个场地,我站在那栋楼的顶层,能看见东方明珠。”


    她顿了顿,“特别小,就那么一点点,像一根针立在远处。但是天很蓝,云很白,特别好看。”


    钱浅没说话。许知之听见电话那头极轻的呼吸声,均匀的,安稳的,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上海连到苏州。


    “我当时想给姐姐拍张照片来着。”


    她的声音放轻了,“但是手机拍不出那种感觉。那种蓝,那种白,那种站在高处看见整个城市的感觉。拍出来就是一片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电话那头还是安静着。


    许知之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她头顶伸展开来,叶子窸窸窣窣的。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手上、手机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金。


    “姐姐。”她又叫了一声。


    今天她好像一直在叫“姐姐”,叫了一遍又一遍,像是不叫这两个字,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嗯。”


    “我想你了。”


    她说得很轻。不是平日里那种撒娇的、带着尾音的语气,是很直接的、很认真的、清清白白的一句话。桃花眼里映着路灯的光,亮亮的,像盛着一汪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嗯。”钱浅应了一声。


    许知之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又是一个字。


    “姐姐不想我吗?”


    她问,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委屈,那种藏不住的、明明白白的委屈,像小孩子伸出手去够桌上的糖,够不到,嘴巴就瘪下来了。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回答。许知之听见钱浅的呼吸,像是欲言又止,又被什么拦住了。


    “只只。”钱浅的声音传过来。


    “嗯。”


    “宿舍是不是要关门了?”


    许知之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宿舍楼的方向,门还开着,宿管阿姨坐在门口的值班室里,灯光从窗户透出来,照着门口那一小片水泥地。


    “还没有。”她说。


    “早点回去休息吧。”钱浅的声音没有起伏,还是那样淡淡的,“不早了。”


    许知之握着手机,手指在手机壳的边缘上轻轻摩挲着。


    “姐姐。”她说。


    “嗯。”


    “你从来不说想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许知之以为信号断了。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秒数在一秒一秒地跳。她又把手机贴回耳边。


    然后她听见了。


    一声很轻的笑。


    是那种从鼻息里漏出来的、没忍住的、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柔软的笑。


    许知之愣了一下,然后她感觉到自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得很快,弯得很彻底,弯得那点委屈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冲散了,散得无影无踪。


    “姐姐还笑。”


    她嘟囔着,声音闷闷的,“姐姐不说想我,还笑话我。”


    电话那头的笑声变大了。


    许知之嘟囔着,但她心里是好的。最近的疲惫,那些熬夜画图的深夜,那些在项目组办公室里坐到腰酸背痛的下午,那些吃饭都急急忙忙的三餐,都在钱浅的笑声里,一点一点地散开了。


    像一块被揉皱的纸,被人用熨斗慢慢熨平了,每一个褶皱都展开了,每一处不平都抚平了。剩下的是一种温暖的、妥帖的、让人想闭上眼睛的舒服。


    她靠着树干,仰起头。头顶的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明一暗的。


    电话那头,笑声停了。


    但那种轻松的氛围没有散,像水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很远的地方,又荡回来,带着余温。


    “只只。”钱浅开口了。


    “嗯。”


    “回去吧。”


    “好。”


    她弯下腰,从长椅上拿起双肩包。


    “姐姐晚安。”她说。


    “晚安。”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何青青已经睡了,床帘拉着,只露出头顶一小撮头发。白以宁的台灯还亮着,她坐在床上,戴着耳机,大概在看视频,范思彤的床上也拉着帘子,不知道睡了没有。


    许知之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位置,然后她去洗漱,换了睡衣,爬上床。


    床帘拉上,小小的空间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躺下来,面朝墙壁。


    快够了。买礼物的钱快够了,钱浅的生日快到了,冬天快来了,寒假也快来了。等寒假,她就可以天天在家里,天天见到钱浅,天天窝在沙发上把头靠在钱浅肩上,天天听钱浅叫她“只只”。


    钱浅坐在卧室的飘窗上,手机还握在手里。


    窗外的夜色黑沉沉的,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把什么都遮住了。远处有几栋楼还亮着灯,星星点点的,像谁在黑布上戳了几个洞,光从洞里漏出来,稀薄的,微弱的。


    她靠在那里,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垂下来,脚趾够着地面。


    垂垂灰色的绒毛在路灯余光的映照下,泛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暖色。她的一只手搭在垂垂身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它的耳朵,捏一下,松一下,再捏一下。


    刚才那通电话,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许知之在电话那头嘟囔,语气里全是委屈,她知道许知之是真的在意她说不说“想你”这两个字。


    那孩子对这件事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在意,好像“想”这个字不说出来,就不算数。


    可是她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一到嘴边就卡住了,“只只,我想你”,很简单,只有六个字,但就是说不出来,声音到了喉咙口就散了。


    许知之问她“姐姐不想我吗”的时候,她心里是想的,她都好久没回来了。


    钱浅靠在飘窗上,窗外的城市夜景在夜色里静静铺展,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缓流动,不知疲倦。


    她低头看着垂垂。


    垂垂躺在她腿上,两只长耳朵垂下来,黑黑的眼睛憨憨地看着她。


    “垂垂。”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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