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好事,她一直在教许知之的事——找到自己想做的事,然后全力以赴地去做。
可是心里还是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钱浅转身走出许知之的房间。她带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的灯没开,光线从客厅那边透过来,把走廊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她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模模糊糊的。
她回到画室,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点,细细的,密密的。
楼下的那棵桂花树被雨打得微微晃动,金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有一个老人撑着伞从树下走过,脚步很慢,雨伞是深蓝色的,在灰蒙蒙的背景里显得很醒目。
钱浅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慢慢走远,走到路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
许知之上次回来,是二十九天前的一个周五晚上回来的,那两天苏州的天气很好,不冷不热,阳光薄薄的,照在人身上很舒服。
许知之回来的那天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不是什么好电影,剧情很平淡,看完连名字都没记住。但许知之靠在她肩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头发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
第二天,许知之陪她去了一趟画材店,她的颜料快用完了,需要补一批。画材店在观前街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店面不大,但东西很全。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话不多,但懂行,每次她去,老板都会推荐一些新到的颜料和画布。
许知之跟在后面,帮她提着购物篮,她挑什么,许知之就往篮子里放什么。
逛完画材店,两个人在观前街上又走了一段。
许知之手里拎着沉甸甸的购物袋,脚步轻快。雨后的石板路还没完全干透,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她踩着那些深深浅浅的水痕,鞋底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路过一家饰品店的时候,许知之拉着她进去。
钱浅靠在门口的货架边上,手里拿着手机,回着一家画廊的消息,她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正准备退出对话框——
“姐姐。”
声音从货架的另一边飘过来,钱浅抬起头,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再动。
许知之从两排货架之间探出头来,头发散着,在脸侧支棱出两只毛茸茸的、浅棕色的、弯弯的兔耳朵。
兔耳朵。
钱浅看着她,目光停住了。
许知之歪了歪头,那两只耳朵跟着晃了一下,软塌塌的,她的桃花眼弯着,里面盛着灯光,盛着笑,盛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嘴角翘着,露出一点牙齿,脸侧那缕碎发被发夹别住后,整张脸都露出来了,像一朵刚被雨洗过的栀子花。
她就那样站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歪着头,冲钱浅笑。
毛茸茸的兔耳朵衬着一张娇俏的脸,可爱的不得了。
钱浅看了好一会儿,手机屏幕暗了,她没发现。
“姐姐,好不好看?”许知之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撒娇的、讨表扬的软。
钱浅回过神,看着那双桃花眼,点了点头。
“好看。”
许知之笑得眉眼弯弯的。
此刻,钱浅站在浴室里,看着那个兔耳朵的发夹,想起许知之那天在店里歪着头问她“好不好看”的样子,想起那双桃花眼里亮晶晶的光,想起那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在她笑的时候晃来晃去的样子。
那是快一个月前的事了。
那天中午许知之走的时候说,“下周回来。”
她点了点头。
然后“下周回来”变成了“下周可能回不来”。
她的“好”说了一次又一次,许知之的“回来”说了一次又一次,兑现的却越来越少了。
她不是在怪许知之。
她是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这样。
不应该在许知之不在家的时候,觉得房子空。不应该在看到许知之发来的消息时,心里那根细细的弦被拨动一下。不应该在许知之说“下周回来”的时候,在心里默默地数日子。
不应该,不应该这么容易觉得寂寞。
她不是这样的人,她一直不是这样的人。
她一个人住了那么久,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在画室里待到深夜。她从来没有觉得哪里不对,从来没有在深夜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就以为是某个人回来了。
可是昨晚,昨天夜里的事情,让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太对劲了。
昨天晚上,她在画室里待到很晚,晚到窗外的灯光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零星几点。
还是没找到感觉,反反复复试了好几次,画布上的颜料的厚度已经超过了正常的范畴,变得有些黏腻。
她停下来,看着那幅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烦躁。
她放下画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画室里很安静,外面在下雨,雨声细细密密的,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落在耳朵里,像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爬。空调的显示屏亮着微弱的光,那点光在黑暗里很刺眼,她拿起空调遥控器,把显示屏关了。
画室里更暗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恍惚间她听见走廊有走路声,她的心跳了一下。
她打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
她知道自己刚才听见了什么。
她听见的是她熟悉的脚步声,但那是以前听见的声音,留在耳朵里的回响,不是真的。
许知之在宿舍里,或者在项目组的办公室里,或者在图书馆,在任何一个可能的地方。她不在苏州,不在这个家里,不在走廊的另一头。
钱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卧室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细密的雨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停下来了。
大概是被自己刚才的反应吓到了。
她不是一个会产生错觉的人,可是就在刚才,她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念头,许知之回来了。
那个念头清晰到让她转过头的时候,嘴角已经做好了迎接的准备。
钱浅站在走廊里,闭了一下眼睛,觉得自己最近真的不太对劲。
是因为许知之联系变少了吗?是许知之上次说的话她还在介意吗?还是只是因为这场雨下了太久,下得人心里发潮,什么都变得不对劲了?
第五十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都怪这场雨呢
各位,需要请几天假
假期过得太舒服,整个人变得懒懒的 其实节前状态很不错,猛写了几天,但昨天准备动笔,试了很久都没能进入状态
需要时间整理一下心情和思路,过几天见吧,谢谢等待
第五十七章 冬信
许知之从项目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经过时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
她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文件袋,文件袋的边角被她捏出了褶皱,里面装着这次比赛要报送的全部材料。
建筑艺术创作大赛,在上海本地举办。
最近好忙,她原本不打算参加的,但她很需要这笔奖金。
她算过了,以她现在的积蓄,加上这次比赛的奖金,如果拿到一等或者二等,就够了。
够买那块手表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只表。皮质已经比刚戴时软了一些,贴合着她的腕骨,温温的。
她没有告诉钱浅自己在准备这个比赛,这种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钱浅肯定会说“不要乱花钱”,会说“姐姐什么都不缺”,会用那种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的语气说一些让她心软的话。
她攒下来的钱主要来自奖学金和之前几个比赛的奖金。
济云大学的奖学金不低,她拿了国家奖学金和校级一等奖学金,两笔加起来两万多。再加上这学期参加的几个比赛,零零碎碎地进账,她算了一下,还差一些。
她不缺钱。钱浅从来不让她缺钱,她想要用自己攒的钱,给钱浅买一件像样的礼物。
钱浅的生日,她想送一块一样的手表,不是想偷懒,省去选礼物的环节,是她想跟钱浅戴一样的。
她了解过这个牌子,这一款女士手表,价格是五万三千八。
这个比赛如果能拿到一万五以上的奖金,就够了。
许知之把文件袋从左手换到右手,加快了脚步。
校园里的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昏黄黄的,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
路两边的银杏树已经有些黄了,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落在地上,被风推着往前滚了几步。
秋天真的来了。白天还觉不出什么,太阳一落山,风就凉了,是那种干爽的、不带水汽的凉,从领口灌进去,贴着皮肤,让人不自觉地缩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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