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充实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回家的频率极速降低,虽然因为项目总往拙政园跑,但还有课业要忙,又得匆匆赶回学校。


    从上海到苏州,说起来不远,高铁三十多分钟,打个盹的功夫就到了。


    但“不远”是地图上的不远,是铁路时刻表上的不远。从学校到高铁站,也有不短的距离,所有的路程加在一起,单程将近三个小时。


    钱浅心疼她。


    有一次许知之周六下午到家,周日中午就要走,吃完饭收拾好东西,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钱浅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她,开口。


    “只只,忙就别来回跑了,你路上太折腾了。”


    许知之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不折腾。”


    “三个小时呢,你来回一趟,大半天就没了,在家也待不了多久,在学校补补觉。”


    许知之把鞋带系好,站起来,看着钱浅,“姐姐是不想我回来吗?”


    钱浅没想到许知之会这样理解。


    “不是——”她刚要解释,许知之已经拿起包。


    “姐姐,我赶车,先走了。”


    许知之有点委屈,因为钱浅不是第一次说让她不要总是来回跑了,只有自己想见她。


    那种被最在意的人轻轻推了一下,刚好推在心口上的委屈。


    门关上了,钱浅站在原地,她是真的心疼许知之。


    三个小时的路程,来回六个小时,只在家住一晚,第二天又要往回赶,她觉得不值当。


    许知之那么忙,作业那么多,项目那么紧,好不容易有个周末,应该好好休息,不应该把时间花在路上。


    只只怎么会这样说话?她明明不是那个意思。


    那天晚上她给许知之发了一条消息:“只只,姐姐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太累了。”


    许知之隔了很久才回,久到钱浅以为她还在生气。


    “我知道,对不起姐姐,我不该那么跟你说话,但我还是想回去。”


    后面还跟着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


    其实她从家里一出门,就后悔了,后悔不该跟钱浅那样讲话,她知道钱浅是关心自己,是自己变得贪心了,想要从钱浅那里得到更多的回应。


    可是,这是她忙碌日子里唯一想要抓住的甜。


    钱浅看着那个表情包,知道许知之没有生气后,心里那根绷了一下午的弦,终于松了。


    也在这一瞬,钱浅觉得自己怎么好像被许知之拿捏了情绪,明明是那个臭小孩误解自己。


    她把手机扔在一旁,“坏只只……”


    第五十五章完


    作者有话说:


    好只只


    第五十六章 秋雨


    嘴上说着“坏只只”,但钱浅再也没说过“忙就别来回跑了”这种话。


    她说不出口了,只只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委屈,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她心口上,她不想再看见那种眼神。


    她是喜欢许知之回来的。


    这个念头她没对任何人说过,甚至连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


    这么久了,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别人比不了。


    每次只只回来,推开门的那声“姐姐”,拖着一点软软的尾音,像小猫爪子踩在棉花上。


    然后她就笑着走过来,往自己身边一歪,脑袋搁在肩上,手臂环着腰,闷闷地说一句“累死了”。


    钱浅就会伸手摸摸她的头,那只毛茸茸的脑袋在她掌心里蹭一蹭,像只归巢的倦鸟。


    感受着她赖着自己撒娇,又满是真诚地关心自己,盯着她吃药,管她几点睡觉,数落她又熬夜看恐怖片。


    被依赖着被关心着,她嘴上不说,心里是好的。


    那种被人在乎的感觉,像冬天捧着一杯热茶,从掌心暖到指尖。


    许知之说自己不爱笑,但钱浅感觉许知之在家的大部分时间,她总是笑的。


    可是,虽然钱浅再没说过“累就别回来了”这种话,许知之距离上次回来,已经快一个月了。


    二十九天,钱浅数过,在画画的间隙,在失眠的深夜,在那些无所事事又什么都做不进去的下午。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下了好几天了。


    雨丝斜斜地飘着,打在窗玻璃上,划出一道一道细细的水痕。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凉丝丝的气息,混着楼下桂花树被雨水打湿后散发出的甜香。


    钱浅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盯着面前那幅画。


    画布上是一幅园林小景,亭子的轮廓已经有了,水的颜色也已经铺了大半,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技术上的问题,是她自己状态不对。


    心不静,手就不稳。


    她换了一支笔,蘸了点颜料,在亭子的檐角上落了一笔。笔触是涩的,像有什么东西卡在笔尖和画布之间,颜料推不开,颜色也不对。


    她盯着那笔颜色看了几秒,拿刮刀把它刮掉了,画布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窗外又下了一阵雨,比刚才大了一点,雨点打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叮叮咚咚的,钱浅放下画笔,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清厚度,也看不清边界。远处的楼房在雨雾里变得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所有的边缘都模糊了,融进了那片灰白色的背景里。


    楼下的那排梧桐树在雨里站着,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被雨打湿之后,那些黄色变得更重了,沉甸甸地缀在枝头,像随时会掉下来。


    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画出一幅满意的作品了。


    不是画不出来,是画什么都觉得不对,颜色不对,笔触不对,好像那双手不是自己的。


    这种状态她不是没有过,画画的人都会有这样的阶段。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她就停下来,不画了。去做点别的事,看个电影,出去走走,或者干脆睡一觉。


    过一个晚上,或者两天,那种状态就自己过去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回事。


    不是创作上的瓶颈,不是技术上的障碍,是别的什么东西,一种她说不出名字的、没有形状的、像雾一样弥漫在胸腔里的东西。


    钱浅把画笔扔进洗笔筒里,发出一声闷响。


    她转身走出画室,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本建筑杂志,是许知之上次回来看的。


    封面是一栋现代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蓝天白云,干净利落的线条。


    她在茶几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那本杂志拿起来,翻了翻。


    杂志里夹着一张便签纸,是许知之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写着几行字,大概是某次读书或者听课的时候随手记的。


    那些字很整齐,一笔一划的,看久了,像看见许知之坐在书桌前写字的样子。


    她把便签纸夹回杂志里,她走到走廊尽头,走进许知之卧室,被子铺得整整齐齐,在一摞书的旁边,立着一个奖杯。


    钱浅拿起那个奖杯,亚克力材质,透明的水晶效果,底座上刻着一行字,“上海市大学生建筑设计竞赛一等奖”。


    知之真的很棒。


    这个奖杯是前段时间拿到的,钱浅记得那天许知之进门的时候,书包还没放下,就把奖杯举到她面前,笑得桃花眼弯弯的,说“姐姐你看”。


    钱浅把奖杯放回原处,目光在书桌上扫过,那些书摆得很整齐,按大小排列,书脊朝外。


    许知之最近很忙,真的很忙。


    钱浅没有问她具体在忙什么,只知道她在做那位很看好她的陈教授的项目,还要准备一个什么BIM的考试。


    那些专业上的事情她不太懂,许知之跟她解释过,她没记住。


    就像许知之每次回家跟她讲学校的事,讲建筑力学课上老师讲的那个受力分析,讲设计基础课上老师对她的草图提出的修改意见。


    钱浅听着,但她其实不太懂那些专业的内容。


    她只是喜欢听许知之说那些话,喜欢听她说话时那种亮亮的语气,喜欢看她讲到感兴趣的东西时眼睛里那种光。


    可是最近,连那些话也听得很少了。


    钱浅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看两个人的聊天记录。上一次对话是两天前,许知之发了一张盒饭的照片,配文是“项目组的工作餐”。


    以前许知之每天都会给她发消息,有时候是课间拍的天空,有时候是食堂新出的菜,有时候是图书馆窗外的夕阳,有时候什么内容都没有,只是一句“姐姐我想你了”。


    那些消息像一条细细的线,把两个城市连在一起,把两个人的生活缝在一起。


    可是最近,那条线好像变细了,细到她有时候会忍不住拿起手机看一眼,确认是不是自己漏掉了什么。


    钱浅看向许知之那一沓子奖状,优秀的人总是忙的。


    她为许知之感到高兴,许知之有自己热爱的东西,有明确的目标,有愿意为之付出努力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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