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之的期末考结束了,暑假回来了。


    在家待了不到一个月,又回学校了,她加入了陈远山教授的项目。


    陈远山从许知之入学就已经开始关注她了。


    许知之的建筑设计基础课作业,每次都被教授拿出来当范本讲。


    她对空间的理解,对光的敏感,对材质的直觉,这些东西不是靠努力就能有的,是天赋。


    陈远山教了二十多年书,见过很多有天分的学生。但许知之还是让他觉得不一样。她的天分不是那种张扬的、外露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是安静的、内敛的、藏在每一根线条后面的。


    陈远山找到许知之,“我这边有一个项目,想让你参与。”


    许知之愣住,项目组一般都是高年级学生才有资格进的。


    陈远山看出了她的疑惑,笑了笑,“这个项目跟苏州园林有关,做的是古典园林空间的数字化复原。你前段时间获奖的那个设计我看了,做得很细致,对古典园林的理解远远超出了你的年级水平。”


    许知之前段时间代表学院参加竞赛,带回了一等奖。


    他把面前的文件推过来,“这个项目需要的不只是建模能力,还需要对传统建筑空间有感觉。”


    许知之翻开那份文件,项目名称是“苏州古典园林空间数字化复原与研究”,是陈远山主持的一个课题,跟苏州当地的□□门合作,要对苏州几座重点古典园林进行三维扫描和数字化建模,在此基础上做空间分析。


    她看着那些文字,心跳快了几拍,这是她感兴趣的东西。


    “陈老师,我可以吗?”她问。


    陈远山看着她,“你觉得自己不行?”


    许知之想了想,“我觉得我可以试试。”


    从那天起,许知之的大学生活变得更忙了。


    课还是那些课,作业还是那些作业,但每周要多出额外的项目工作时间。


    项目组的办公室在建筑学院老楼的四层,一间不大的房间,靠墙摆着几台工作站,桌上堆满了图纸和资料,白板上贴满了便利贴,写着各种待办事项和时间节点。


    许知之第一次去项目组开会的时候,发现自己是组里的异类,其他成员都是研究生的学长学姐,她坐在角落里,听他们讨论技术路线和数据采集方案,很多术语她没听过,很多软件她没用过。


    她没说话,只是听,在本子上记。把不懂的术语一个一个记下来,回去查,疯狂学习。


    三周之后,她已经能跟上讨论的节奏了。


    给她安排的任务是从拙政园的一个小庭院开始做起。那个庭院不大,只有几百平方米,但空间层次丰富,建筑、水体、植物、山石交织在一起,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许知之开始泡在拙政园里,只要有空就去,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周三下午没课的时候。她带着相机、卷尺、速写本,在园子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她拍了很多照片,不同季节、不同时段、不同天气的。她量了很多尺寸,建筑的柱距、墙体的厚度、门窗的高宽比、铺地的模数。她画了很多速写,平面的、剖面的、透视的。


    她发现了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每走一步,视角就变一点,空间就开合一次。有时候是一条窄窄的廊子,走到底忽然豁然开朗,一片水面铺在眼前。有时候是一扇小小的窗,透过窗看见另一边的山石花木,像一幅画挂在墙上。


    她想起钱浅说过的话,“好的画不是一眼看穿的,有时需要停下来看一会儿,才能看出味道的。”


    她用同样的视角去观察,发现园林也是这样。


    她把那些发现带回项目组,做进模型里。不只是做建筑的三维模型,还做光影分析,做视线分析,做空间序列的量化研究。


    她的工作成果很快引起了陈远山的注意,他在一次组会上说,“许知之对园林的理解,比一些研究生都深。”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晚上九点多,四个人都洗完了澡。宿舍里弥漫着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味道,混在一起,甜的、清的、带点薄荷凉的,分不清是谁的。


    白以宁擦着头发从洗漱间出来,何青青已经窝在了床上,范思彤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建筑史,但她的目光没在书上,在看手机,嘴角弯着,不知道在跟谁聊天。


    “哎,你们说,”何青青把手机扣在胸口,“班长是不是对知之有意思?”


    许知之听见这句话,看着手里的书,头都没抬,“别乱说。”


    “我没乱说。”


    何青青翻了个身,面朝许知之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了秘密的兴奋,“上次聚餐,那殷勤劲儿,我都看出来了。”


    白以宁擦着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想了想,“他好像确实对知之挺关注的。上次设计基础课分组,他本来跟李铭一组,后来硬是换到了我们组,但是我们知之太优秀了,我看他是不敢表白。”


    “他说因为李铭那组人太多了。”


    何青青和白以宁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你信吗反正我不信”的眼神。


    “行了行了,”许知之重新拿起书,“你们能不能不要一天到晚琢磨这些?图画完了?下周要交的大作业做完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下来,何青青哀嚎了一声,把脸埋进被子里,“许知之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扫兴!”


    白以宁也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毛巾挂起来,坐回自己的床上。


    范思彤从头到尾没参与这场讨论,一直低着头看手机,嘴角那点笑意始终没散。何青青注意到了,把火力转向她,“思彤,你男朋友又给你发什么了?”


    范思彤抬起头,“没什么,就说周末出去吃饭。”


    “啧啧啧,”何青青发出一连串意味深长的声音,“文文静静的范思彤,是我们宿舍最早谈恋爱的。谁能想到呢?”


    范思彤被她说得不好意思,把手机扣在桌上。


    “上次思彤男朋友送思彤回宿舍,在楼下黏黏糊糊站了半天才走,我在窗户那儿全看见了。”


    白以宁笑出了声,连许知之也弯起嘴角。


    范思彤的脸更红了,拿起桌上的建筑史挡住半张脸,“青青你再说我就不帮你带早餐了。”


    “别别别,我错了。”


    何青青立刻认怂,双手合十朝范思彤的方向拜了拜,“范大小姐大人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


    几个人笑成一团。宿舍里的灯是暖白色的,照在四个人的脸上,把那些青春的气息照得格外鲜活。


    许知之靠在那里,桃花眼里映着灯光,亮亮的。


    空调嗡嗡地转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蛙鸣,夏天的夜晚,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软绵绵的、让人不想动弹的白噪音。


    “知之。”何青青又开口了。


    “嗯?”


    “那个陆学长后来还有找你吗?”


    “没单独找过我,但是陈教授的项目他也在。”陆一鸣是陈远山带的研二的学生。


    “那你们岂不是经常见面?”何青青追问。


    “讨论的时候会见到。”


    白以宁爬上了床,“那他肯定还会继续的。”


    “他如果有明白表示的话,我会说清楚的。”


    白以宁看着许知之毫不留恋的态度,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我们知之这么优秀,一般人配不上,独美挺好的。”


    “不是优秀不优秀的问题。”许知之说,“是我自己不想。”


    何青青看着她,“知之,你该不会是……无性恋吧?”


    许知之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词噎了一下,“什么?”


    “就是那种,对谁都没有那种感觉的人。”


    何青青一本正经地解释,“我刷视频看到的,说这种人天生就不想谈恋爱,不是因为没有遇到对的人,是根本不需要。”


    范思彤在旁边插了一句,“那叫 Aromantic,不是无性恋,无性恋是另一个概念。”


    “反正差不多。”何青青摆摆手,“知之你是不是这种?”


    许知之被她问得有点哭笑不得,她不是,她不是对谁都没有感觉,她是对除了那个人之外的任何人,都没有感觉。


    “可能是吧,我也不知道。”


    何青青点了点头,“也挺好的。不用为情所困,专心搞事业。”


    深夜,许知之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她想着刚才大家说的那些话,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


    如果不是对她动了心、动了情、动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她就不会在每个空闲时间迫不及待地往回赶,不会在深夜的宿舍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会在听到钱浅说“不喜欢”的时候在心里偷偷放烟花。


    许知之加入陈远山的项目组之后,像一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从早转到晚。


    她喜欢建筑,喜欢这种充实,喜欢用激光测距仪量那些古建筑的尺寸,喜欢在速写本上一笔一笔地画那些花窗、飞檐、廊柱,喜欢在项目组的办公室里和大家一起讨论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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