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浅说,不喜欢孟溪云,是朋友。
这句话在她心里转了一早上了。每次想起来,就像有一小股温温的水从心口漫过去,漫过那些皱巴巴的、紧绷绷的角落,把一切都熨得平平的、软软的。
真好。
白以宁最先注意到。她坐在许知之斜后方,一抬头就看见许知之的侧脸,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甜。
她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范思彤,朝许知之的方向努了努嘴。
范思彤看了一眼,又够了够何青青。
“她怎么了?”何青青用气声问。
“不知道,从早上来就这样。”范思彤也压着嗓子。
白以宁眯了眯眼,“她是不是谈恋爱了?”
“不可能。”何青青摇头,“她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画图做模型,哪有时间谈恋爱。”
“那她笑什么?”
三个人嘀咕着,许知之浑然不觉,还在看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一片一片的,像无数只绿色的小手掌在朝她招手。
她知道这样不对。
不应该因为姐姐不喜欢一个人就这么开心,不应该把姐姐的情感状态当成自己情绪的晴雨表。可是她控制不了,就像有一朵小花在心里啪地一下打开了,开得肆无忌惮的,拦都拦不住。
“许知之。”
教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拖腔。
许知之身体微微顿了一下。她转过头,发现教授正看着她,眼镜片后面的目光透过投影仪的光,落在她身上。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同学们的目光从教授那里移到她这里,齐刷刷的,像一片被风吹过的麦田。
她站起来。
投影上是一张复杂的节点详图,标注着好几层材料的搭接关系。她刚才确实没怎么听,但那些图她早就看过了,建筑构造这门课,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她看了几秒投影,脑子里把那些标注过了一遍。
“这个节点的问题是保温层的位置,……另外,图示中忽略了隔汽层的设置,在寒冷地区,隔汽层应该放在保温层的内侧,防止室内水蒸气渗透到保温层里。”
她说完,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如果这是北方地区的项目,还需要考虑保温层的厚度和导热系数的修正。”
教授看着她,点了点头,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坐下吧。预习做得不错。”
许知之坐下来。
白以宁从后面伸过一只手来,大拇指竖得高高的,许知之侧没回头,拍了拍她的手。
许知之坐直了身体,把那些飘在窗外的心思收了回来。
钱浅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很亮了。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不再是清晨那种薄薄的青白色,而是明晃晃的,带着温度的金色。
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快十点了。
柳姨发消息问她晚上回不回去吃饭,她回了个“回”,然后把手机扔在枕头边,没有立刻起来。
她躺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干干净净的,连一道纹路都没有。
她盯着那片完美的空白,脑子里却一点也不空白。
昨晚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回放,不是她要想,是它们自己跑出来的。
就那么一下,轻的,软的,温热的,像一片花瓣被风吹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感受它的存在,就已经离开了。
钱浅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浅浅的暖黄色,被子被她翻身的动作带起来一点,露出床单上压出来的褶皱。
她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太阳穴有点发胀。
只只亲了她一下。不是蹭,不是碰,是嘴唇贴着皮肤停留了那么一下的亲吻。
钱浅反复回忆昨晚那个瞬间,确认自己有没有记错。
没有。那是一个完整的、有起止的、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感的亲吻。
以前只只从来没有这样。只只从小没有安全感,黏她、依赖她、想要她的回应,这些都再正常不过了。
她一直是这样理解的,也一直是这样做的,只只靠过来,她就让她靠着,只只抱她,她就伸手拍拍她的背,揉揉她的头。
自然得像呼吸,像喝水,像每天早晨睁开眼睛看见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后来只只长大了,但还是黏她——放假回来就往她身边靠,脑袋搁在她肩上,手臂环着她的腰,叫“姐姐”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她习惯了,觉得这就是她们之间的相处方式。
钱浅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额头上,她的手指凉凉的,贴着太阳穴,想给那个发胀的地方降降温。
她从小就不太习惯别人的触碰。
她跟谷青筠的关系,从来就不是那种可以亲亲抱抱的关系。小时候谷青筠很少抱她,很少摸她的头,很少用那种亲昵的方式跟她说话。
钱浅很早就开始住校了,一个人也习惯了。
她以为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不喜欢那种皮肤贴着皮肤的,黏糊糊的亲近感。
可是只只来了之后,她发现,只只黏她的时候,她不觉得烦,只只靠在她肩上的时候,她不觉得重,包括昨晚只只亲她脸的时候,她没有觉得被冒犯。
她没有认真想过只只长大之后,她们之间的相处方式需不需要调整。
钱浅觉得好烦,她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件事。
她想着,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只只长大了,不再是那个缩在她怀里,轻得像一团棉花的小女孩了。也许不是只只的行为变了,是她自己还没有适应只只长大的事实。
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找不到线头,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理。
是因为没被人这样对待过吗?钱浅想了想。
可能是的。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亲近过。
这种毫无保留的,把自己整个靠过来的,像小动物把肚皮翻给你看的亲近。
只只给她的,是这种东西,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反应对不对。
她没养过孩子,不知道别人会不会也这样翻来覆去地想。亲一下脸而已,也许别人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事,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只有她,因为太缺少这种经验,才会把一件小事放大成这样。
可是她没办法不想,不仅是因为她觉得不寻常,是因为她发现自己面对这个亲吻的时候,心里的反应和她以为的应该有的反应不一样。
钱浅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她闭上眼睛。
好烦,不想了,想也想不明白。
第五十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只只开心到心里放烟花
浅浅心中一团乱麻
第五十五章 坏只只
画展结束之后,钱浅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画展的成效比她预想的好。业内评价不错,有艺术杂志发了评论文章,签了几幅画,还有画廊来谈合作。
总算没有白忙一场,忙完画展收尾的工作,她想过约孟溪云出来聊聊。
不是聊工作,她们在工作上的配合没什么问题,孟溪云专业、高效、滴水不漏,该做的事一件不落,该对接的环节一个不差。
那天晚上孟溪云喝醉了跑到她家,瘫在沙发上,一遍一遍地说那些话。钱浅知道那是醉话,但那些醉话挑破了某些东西,那天之后她总是感觉别别扭扭的。
她想确认一下,孟溪云是不是因为还有那样的想法才接了这次画展,是不是因为那样的心思才频繁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如果是,她需要把话说清楚,不清不楚的善意,有时候比直接的拒绝更磨人。
但总是不凑巧。
第一次约,钱浅发了条消息过去,说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孟溪云回得很快,说最近在忙一个新展览的筹备,天天跑场地、对接艺术家、审画册,忙得脚不沾地,等忙过这阵子再说。钱浅说好,那就改天。
第二次约,隔了差不多两周,孟溪云说身体不舒服。
第三次,两个人在美术馆偶然碰了面,两个人在附近的咖啡厅坐了坐。
“学姐,最近真的忙疯了。”孟溪云说着,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新展览的老师太难搞了,画册改了四版还不满意,场地那边也有问题。”
钱浅看着孟溪云,看着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她偶尔飘过来又迅速移开的目光,她明白孟溪云在回避她。
每一次都有理由,每一个理由都合情合理。
钱浅端起桌上的杯子,“那就等你忙完再说吧。”
孟溪云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好。”
时间过得很快,先是气温慢慢升高,从二十几度爬到三十度,然后是蝉鸣,从稀稀拉拉的几声变成铺天盖地的一片。
街边的梧桐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又从深绿变成那种被太阳晒久了的、有点发蔫的墨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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