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要赶回家。”许知之说。
钱浅看着她,没说话。她放下水杯,伸出手,落在许知之的头顶。
“没事的。”
钱浅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每年冬天我不是都这样吗?今年已经算轻的了。”
她的语气很随意,但许知之知道不应该是这样的,应该要好好养着的,医生说哮喘病人是这样,天冷了容易犯,注意保暖,别累着,别生气。
许知之把额头抵在钱浅的膝头,闭着眼睛。她能感觉到钱浅的手还在她头顶,轻轻地揉着,一下,一下。
“姐姐。”她闷闷地开口。
“嗯。”
“我不想让任何人伤欺负你。”
钱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着。
“没人欺负我。”她说。
许知之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额头抵在钱浅的膝头上,闭着眼睛,感受着那只手在她头顶的力度。温热的,轻轻的,一下,一下。
第四十八章完
作者有话说:
只只护着姐姐
第四十九章 主场
这不是许知之第一次听见两个人吵架了。不过以前多数都是在电话里。
钱浅接电话的时候会走到阳台上,把玻璃门拉上,声音压得很低。
许知之坐在客厅里,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她的背影,瘦瘦的,站在栏杆边上,有时候电话讲得久,她会站在那里,影子从脚下慢慢拉长,最后融进夜色里。
这次不一样。这次谷青筠来了,声音大得很。
许知之不了解具体情况。她不知道许家那边又出了什么事,不知道谷青筠想让钱浅去做什么。
但她从那些断断续续的、隔着门缝传出来的言语间,也能猜个大概。
跟许家有关系,跟钱有关系。谷青筠想要钱浅去做她不想做的事。
每一次都是这样。
许知之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为什么每一次来,都要吵?为什么不能好好地、心平气和地说几句话?
她见过谷青筠在外面和别人说话的样子,客客气气的,笑着的,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可是一面对钱浅,那些客气、那些笑、那些礼数就都不见了。
钱浅不是没有尽女儿的义务,许知之知道。
每次钱浅带她去逛街,会给谷青筠买东西,许知之也见过她给谷青筠转账的记录,金额不小,每个月都有。
许知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改变了姿势,她坐在了画室的地板上,背靠着钱浅的腿,后脑勺抵着钱浅的膝盖。
钱浅的手从她头顶移到了她的肩上,松松地搭着,没有用力。
“姐姐。”她开口。
“嗯。”
“为什么谷阿姨总是要你去做你不喜欢的事?妈妈不应该是爱孩子的吗?”
钱浅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因为那是她想要做的事……”
钱浅的声音轻轻的,“也许不是每个妈妈,都是一样的……”
许知之放假在家,发现钱浅的生活越来越不规律了。
钱浅是那种画起画来就忘了一切的人,画室里一待就是大半天。
许知之每天盯着她吃药。钱浅咳声从画室的门缝里传出来,一声一声的,敲在她心口上,她希望钱浅的咳嗽快点好起来。
但除了吃药,还需要有人照顾她的生活。许知之知道,寒假结束她回到学校,到时候钱浅一个人在家,她需要一个靠谱的阿姨。
钱浅找了几个,没有合心意的,最近也不找了。
许知之开始自己联系家政公司,和电话那头的人沟通需求,一条一条地列,做饭口味偏清淡,会做苏帮菜优先,话不要太多……
钱浅从画室里出来,听见许知之在打电话。
她停下来,站在走廊口,看着许知之膝盖上摊着笔记本,表情认真。
没过几天,钱浅正在画室里整理颜料,把那些快用完的管子挑出来,按颜色分类摆好。
窗外有阳光,薄薄的,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没什么暖意,冬天的太阳就是这样,看着亮,其实没什么温度。
忽然,客厅里传来许知之的声音,“姐姐,你看是谁来了!”
钱浅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画室。许知之站在玄关,脸上全是笑,柳姨在她旁边站着。
钱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柳姨。”
柳姨站在门口,看着钱浅走过来,笑了笑打招呼。
许知之拉着柳姨的胳膊,把她往屋里让,一边让一边念叨,“柳姨,你还说有时间回来给我做好吃的,一次也没回来,这会儿终于想起我和姐姐了。”
柳姨被她拉着走进客厅,把手里的帆布袋放在茶几上,笑了笑,“之前一直没什么时间,现在有时间了。”
钱浅让柳姨在沙发上坐下来,许知之去厨房倒了一杯热茶,端过来放在她面前。
柳姨接过杯子,捧在手里,暖意从掌心渗进去。
“我是来试工的。”柳姨说。
许知之愣住,今天家政公司确实联系说有阿姨过来。
钱浅看着柳姨,“许家那边,不做了吗?”
柳姨摇了摇头,“不做有一段时间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杯茶,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沉在杯底。“在家政公司,看见你们还在找人,我就说我来试试。”
许知之很开心,挨着柳姨坐下来。
钱浅觉得不大对,柳姨在许家做了很多年,是许家的老人了。
柳姨没有细说,钱浅也没有问。但从柳姨的大概的表述里,她知道了大概。
许家的水浑了,浑到连柳姨这样的老人都站不住了。
许知之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开心。柳姨回来了,她可以放心了。
“柳姨,今天你给我和姐姐做好吃的吧”,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子撒娇的软。
于是晚饭丰盛的很,都是两个人爱吃的。
晚上,柳姨收拾完厨房,抹布拧干叠好搭在水龙头上,才换了鞋,跟她们道别,钱浅送她到门口。
许知之窝在沙发上,抱着那只睡猫靠垫,把下巴抵在猫耳朵上,她吃得太多,不想动。
钱浅在她旁边坐下来,手里端着一杯茉莉绿茶,慢慢地喝着。
“吃得好饱。”许知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满足的慵懒。
钱浅看着她,“柳姨回来,这么开心?”
许知之点了点头,把靠垫抱紧了一点,“姐姐,你生活太不规律了。没个合心意的人照顾你,不让人放心。”
她顿了顿,像是在数钱浅的“罪状”,“你吃饭不规律,晚上不睡觉,早上又起不来。起来没什么东西就不吃,咳嗽也不好好吃药,我盯着你你就吃,我不盯着你就忘了——”
“好了好了。”钱浅打断她,“不许再说了。”
许知之看着她,眼尾有一点娇俏的弧度,“本来就是嘛。”
钱浅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灯罩上的花纹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一圈一圈的,像水面上的涟漪。
她听着许知之刚才说的那些话,忽然觉得,她们两个人的位置好像换了。
过了年,春天就来了。
苏州的春天来得不紧不慢,先是玉兰开了,白的粉的,大朵大朵的,在光秃秃的枝头上站着,像一群歇脚的白色鸟。
然后是柳树绿了,细条在风里轻轻摇摆,空气里的寒意慢慢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软软的、带着泥土和花香的暖意。
钱浅的画展,就在这个时候开了。展期两周,四十幅作品,涵盖了钱浅近五年的主要创作。
策展公司很专业,孟溪云在这方面确实有本事。
展前一个月就开始宣传,发了新闻稿,做了邀请函,联系了媒体和评论家。业内几家重要的艺术杂志都发了预告,社交媒体上也有了一些讨论。
开展这天,来的人比钱浅预想的多得多。
展厅里人头攒动,说话声嗡嗡的。有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拄着拐杖,在一幅画前站很久;有穿着时髦的年轻人,举着手机拍照,在社交平台上打卡.更多的是业内人士,收藏人士、评论家、画廊老板、艺术顾问。
钱浅站在展厅入口,看着那些越来越多的人,深吸了一口气。
许知之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从钱浅换好衣服从衣帽间出来的那一刻,许知之就一直忍不住在看她。
钱浅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问了一句“看什么”,许知之说“好看”,钱浅没理她,转过头对着镜子整理耳钉,但许知之看见她耳朵红了。
钱浅今天散下了长发,柔柔地披在肩上。
黑色一字肩上衣轻裹着她,恰到好处地露出肩头与锁骨,颈间一枚精致配饰随她微动。下身是一条浅杏色半身长裙,腰间不规则的设计勾出腰线,走起路来裙摆轻盈地飘荡。
脚上一双黑色绒面尖头高跟鞋,衬得脚踝纤细,步履间多了几分干净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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