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是连普通朋友都谈不上。”宁朵看着许知之,像是在请她当证人,“但那个女生看我的眼神,分明就是——”


    “就是什么?”林妍问。


    “就是看情敌的眼神。”宁朵说完,自己先别过了头。


    许知之听着,嘴角弯了一下。她低下头,用吸管戳杯子里的柠檬片,戳得柠檬汁一绺一绺地冒出来,在透明的水里散开,像一朵小小的烟花。


    林妍伸出手,拉住宁朵的手,“朵朵,你别生气了。你不喜欢,我不是第一时间就把她删了吗?微信也删了,电话也删了,社团我都打算下学期不去了。”


    宁朵的手被她拉着,没有挣开,但也没有回握。她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杯还没动过的柠檬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轻了很多,“我不是不让你交朋友。我是觉得……你有点没有边界感。”


    许知之坐在对面,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往心里去,一个心思细腻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忽然有点羡慕,不是羡慕她们有彼此,是羡慕她们可以说出来,可以吵架,可以和好,可以把手握在一起。


    “知之。”林妍忽然叫她,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你说,这事是不是不怪我?”


    许知之看着她,又看了看宁朵。宁朵也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两个人四只眼睛盯着她,许知之把柠檬水放下,叹了口气。


    “求求你们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折腾了很久之后的无奈,“以后要是需要大灯泡,换个人祸害吧。”


    林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宁朵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刚才那点别扭一下子散了。


    林妍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捏了捏宁朵的手,宁朵没有躲。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种默契的、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眼神,许知之看得很清楚。


    菜上来了,三个人吃着聊着,说着各自大学里的事。林妍说她们宿舍的室友一个比一个奇葩,有一个每天晚上打电话打到凌晨两点,她快要神经衰弱了。


    吃到一半,林妍开口,“知之。”


    许知之抬起头,“嗯?”


    “你那个……”林妍看了一眼宁朵,宁朵也放下了筷子,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像是在交换什么暗号。


    林妍转回头,看着许知之,声音压低了一点,“你那个事,有进展吗?”


    许知之知道她在说什么。她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知之,你是忍者吗?”


    许知之看着她,没说话。


    “喜欢的人,怎么忍得住一直不说呢?”


    宁朵在旁边看了林妍一眼,伸出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怼了一下。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宁朵说。


    “我这不是……替知之着急嘛。”


    许知之看着她们俩,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柠檬的酸味在舌尖上散开。


    林妍看着她,还想说什么,宁朵在桌子底下拉了拉她的袖子,林妍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许知之低下头,继续吃饭。她知道林妍是关心她。但有些事,不是关心就能解决的。不是说了就能在一起的。


    她想得太多,想得太远,想到最后,觉得“不说”可能是最好的选择。不说,就不会被拒绝。不说,就不会失去。不说,就能一直这样,做她的妹妹,待在她身边。


    宁朵家不在苏州,在下面的一个县级市,晚上还要赶回去。林妍送她去坐车,许知之陪她们走到商场门口。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宁朵的围巾飘起来,林妍伸手帮她按住。


    “知之,开学前我们再聚一次。”宁朵说,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好。”许知之点了点头。


    林妍冲她挥了挥手,然后她拉着宁朵的手,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两个人的背影在风里靠得很近,宁朵的手插在林妍的口袋里。


    许知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风吹过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在灰暗的天色里显得很暖。


    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地亮着灯,橱窗里摆着节日装饰,提醒着人们一年又要到头了。


    许知之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有一点冰。她看着窗外那些往后退的街景,脑子里还是林妍和宁朵的样子。


    她为她们感到幸福,她又有点……有点难过。


    难过自己不能说,难过自己不敢说,难过自己喜欢的那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许知之闭上眼睛,靠在车窗上。公交车晃晃悠悠的,在红灯前停下来,又启动,又停下来。


    车厢里的广播报着站名,女声温柔又机械,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她在那片晃晃悠悠的、温柔又机械的声音里,心里乱乱的。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许知之开门,她看见玄关的地上多了一双不熟悉的鞋。黑色的,低跟,皮面,许知之看着那双鞋,愣了一秒,然后换了自己的拖鞋,走进客厅。


    客厅里没有人,画室的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光,里面有人。


    许知之站在客厅里,就听见了声音。不是钱浅的声音,是她的妈妈谷青筠。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高了很多,带着随时会炸开的情绪。


    隔着门,听不太清每个字,但能听出那种语调,质问的,指责的,带着一种“你为什么不能听我的”的焦躁。


    谷青筠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有些句子能听清,有些听不清。但那些听清的句子,已经够让她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了。


    然后是钱浅的声音。她说话的声音不大,隔着门听不太清,只能听见几个模糊的字眼,语速很慢,她说完,谷青筠的声音又高了八度。


    “……你就是不知好歹!我都是为了你好!你以为我想管你?你要是自己过得好,我操这份心干什么……”


    许知之站在门外,听着那些越来越大的声音,心里越来越紧。不仅仅是因为谷青筠说的话,是因为钱浅的咳嗽。


    她听见了,在谷青筠说话的间隙里,那几声轻轻的、压着的咳。


    最近天气冷,钱浅咳了好一阵子了。


    谷青筠的声音越来越大,钱浅的咳嗽越来越频繁。许知之站在门口,她犹豫了一会儿。她知道这是钱浅和她妈妈之间的事,她不应该掺和。


    但她的脚不听她的,她的手也不听她的。


    她推开了门。


    画室里亮着灯,光线白晃晃的,照着画架上那幅没完成的画,照着散落一地的颜料和画笔,照着两个人。


    钱浅坐在椅子上,头发散着,脸色不太好,白得有点过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谷青筠站在她面前,她的头发有些乱了,大概是太激动,自己也没注意。


    两个人都转过头,看着门口的许知之。


    画室里安静了一瞬。谷青筠的目光落在许知之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许知之没有看她,她看着钱浅。走过去,端起桌上那杯白开水,递到钱浅面前。


    “姐姐,喝点水。”


    钱浅看了她一眼,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许知之没有走开。她转过身,站在钱浅前面。她站在那里,面对着一脸怒气的谷青筠。


    谷青筠愣了一下。


    “阿姨,姐姐身体不好,已经咳了好几天了。有什么事,等她好了再说吧。”


    谷青筠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许知之,嘴唇动了动。她不甘心,微微侧了侧头,想看她身后的钱浅。


    许知之没有让开。她的脚步随着谷青筠的目光轻轻移动了一点,恰好把那道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钱浅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端着那杯水,她看见许知之挡在她前面,背挺得很直,她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耳廓,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


    谷青筠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她抓起包,转身走了出去。


    画室的门被她带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声音在安静的画室里回荡了一下。


    许知之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门响,听着谷青筠的脚步声穿过客厅,在玄关停了一下,然后门开了,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她站在那里,还没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她转回身,钱浅正看着她,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是去和朋友聚会吗?”


    钱浅的声音有点哑,“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许知之蹲在钱浅面前,仰着头看着她。画室的灯从头顶照下来,落在钱浅的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扇子的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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