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两个字。没有人知道,在那个秋天的天平山上,在漫山遍野的红叶里,她对一个只说了两个字的人,动了心。


    后来她们慢慢熟悉了。


    说是熟悉,其实也不算。钱浅不爱社交,不爱聊天,不爱跟人走得太近。她在画室里总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画完了就走,很少留下来跟别人说话。


    但孟溪云发现,她不是冷漠,有人问她问题,她会回答,有人请她帮忙看画,她会认真看,认真说,只是不主动。


    孟溪云开始找各种理由接近她。借笔,借颜料,借调色油。问这个颜色怎么调,问那块阴影怎么过渡,问光是从哪个方向来的,钱浅都会回答。有一次孟溪云交不上小考作业,急得在画室里团团转,钱浅还是帮了她。


    随着时间的发展,她对钱浅的喜欢越来越深。


    她没说过。


    钱浅对谁都一样。孟溪云觉得自己是特别的吗?她不知道。钱浅会跟她多说几句话,会在她交不上作业的时候帮忙,会在写生的时候让她站在旁边看着。


    但这些是“特别”吗?还是钱浅对所有人都这样,只是别人没有像她一样,把每一个细节都放大、都记住、都反复咀嚼?


    她不知道。


    后来毕业了,没过两年,钱浅要结婚了。


    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她约钱浅见面的那天,天阴着,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满地都是。


    她站在那条种满梧桐的路边,等着钱浅。


    “学姐。”她叫她。


    钱浅停下来,看着她,表情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淡淡的,没有什么特别。


    孟溪云深吸了一口气,她说出来了。把那棵在心里长了多年的花连根拔起来,捧在手里,递到钱浅面前。


    她看着钱浅的眼睛,等一个答案。


    “对不起。”钱浅说。


    三个字,和第一次见面时的“你好”一样短。


    她离开了苏州,没再联系过钱浅。


    去年,她在北京的一个画展上遇到了一个老同学。


    两个人聊起了以前的事,聊着聊着,聊到了钱浅。


    孟溪云得知钱浅的丈夫去世了。


    同学后来又说了什么,孟溪云没听进去。她站在那幅画前面,看着画布上那片灰蓝色的天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还是一个人。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又落进了土里。


    今年年初,公司有一个调回苏州的机会,孟溪云申请了。


    再次见到钱浅,是在公司的会客室里。和几年前一样,钱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么白,还是那种淡淡的表情。


    孟溪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几年像一场梦,她放弃了画画,转了行,自己变了很多。但钱浅还是那个钱浅,好像时间在她身上是停的。


    “学姐,好久不见。”她说。


    “好久不见。”


    孟溪云低下头,翻开文件夹。她告诉自己,这次回来,是为了工作,不是为了别的。


    但那天晚上,她给钱浅打电话,打了好几遍都没人接。她担心,后来接电话的不是钱浅,是一个年轻的女声,说钱浅在洗澡。


    孟溪云握着手机,在电话这头愣了三秒,她以为钱浅身边有人了,还是个女孩子。


    后来她知道了她们的关系,那个女孩子叫许知之,是钱浅照顾的一个女孩。


    那个男人到底有什么好呢,能让钱浅心甘情愿养一个跟自己没神魔关系许家的孩子,心里依旧有执念,所以她问了钱浅。


    第四十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


    第四十七章 放假


    紧张的考试周终于结束了。


    许知之最后一门考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何青青在后面追上来,一把搂住她的肩膀,“解放了!”许知之被她搂得踉跄了一下,笑出声来。


    白以宁和范思彤也出来了,四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像四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叽叽喳喳地商量着晚上去吃什么。


    放寒假了,许知之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


    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很大,吹得她围巾的流苏飘来飘去。


    她拉紧大衣的领子,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手机震了一下,是钱浅发的消息:“几点的票?我去接你。”


    “七点到。不用接,我自己回去。”


    钱浅没回。


    七点十分,许知之拖着箱子走出出站口。高铁站里人来人往,广播里在播报车次信息,声音被空气里的寒意冻得有些发脆。


    她站在出站口,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看见了钱浅。


    钱浅站在接站的人群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大衣,围了一条米白色的围巾,头发散着,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手里拿着两杯奶茶,看见许知之,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过来。许知之拖着箱子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不是说不用接吗?”许知之问。


    “你拿的东西多,这会儿人又多。”钱浅说,把奶茶递给她。


    钱浅已经转身往停车场走了,大衣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着,许知之拖着箱子跟上去,走在她的右边。


    回到家,许知之洗了澡,换了睡衣,窝在沙发上。钱浅在厨房里热牛奶,锅里的奶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奶皮在表面皱成一团。


    她关火,把牛奶倒进两个杯子里,一杯自己的,一杯许知之的,她端着杯子走出来,在许知之旁边坐下。


    “考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许知之接过杯子,捧在手里,暖意从掌心渗进去,“没有不会的。”


    钱浅笑了,喝了一口牛奶,没说话。两个人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着一档综艺,嘉宾在镜头前笑着,笑声被音量键压得细细碎碎的。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梧桐树的枝丫哗哗地响,偶尔有枯枝折断的声音,“咔”的一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寒假开始了。


    许知之的生物钟醒的早,钱浅早上起得晚,一般十点之前基本不会出现在客厅里。


    许知之回来就发现了这个问题——早上起来,家里安安静静的,厨房冷冰冰的,冰箱里只有牛奶和鸡蛋,还有两个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土豆。


    她穿上外套,下楼买早餐。


    小区门口有一家早餐店,味道还不错,钱浅喜欢他们家的小笼包。


    许知之提着袋子往回走,楼下的那排桂花树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


    回到家,客厅里还是安安静静的。她把早餐放在餐桌上,脱下外套,走到钱浅的卧室门口。


    她抬手敲了敲门,好一会儿,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许知之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钱浅睡在床上,被子裹得很紧,露出头顶,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


    许知之走进去,站在床边,“姐姐,起来吧,好晚了。”


    被子里的那个人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含混的鼻音,像是“嗯”,又像是“不要”。


    “起来吃饭吧。”许知之又说。


    钱浅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闭着的眼睛。


    睫毛微微垂着,呼吸很轻,嘴唇抿着,一副“我在睡觉请不要打扰我”的样子。


    许知之笑了一下,弯下腰,从枕边拿起那只灰色的小兔子。


    垂垂被她捏着耳朵提起来,两只长耳朵垂下来,黑黑的眼睛憨憨地看着前方。


    许知之把垂垂凑到钱浅脸边,捏着嗓子说,“垂垂不要跟姐姐学啊,姐姐是小懒猪。”


    被子里的那个人动了一下,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准确地朝许知之的方向拍过来。


    许知之早就料到了,往后一退,那只手拍了个空,无力地垂在床边。


    许知之笑出了声。


    “姐姐起来吧。”她伸手拉住那只垂在床边的手,想把钱浅拉起来。


    钱浅的手是暖的,被窝里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热乎乎的。


    许知之刚从外面回来,手指还带着冬天早晨的凉意,碰到钱浅手心的时候,钱浅缩了一下。


    “好凉。”她皱着眉说,把手缩回了被子里。


    许知之没松手,跟上去,又拉住她,“姐姐,不是说下午要去看画展的场地吗?好晚了,快起来吃饭吧。”


    钱浅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再睡五分钟。”


    “你上次说五分钟,睡了五十分钟。”


    “这次真的五分钟。”


    许知之叹了口气。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把自己裹成一团的人,忽然有了一个主意。她把垂垂放在床头柜上,伸出手,轻轻贴在钱浅的脸上。


    她的手指还是凉的,贴在钱浅热乎乎的脸颊上,温差大得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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