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拿起画笔,在调色板上蘸了一点颜料,在画布上落了一笔。


    “为什么这么讲?”她的声音很淡,像在问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孟溪云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没什么表情的面孔。和以前一样,她依旧看不出钱浅在想什么。


    从认识她的那天起,就是这样。以前她觉得那是钱浅在拒绝别人靠近,后来她知道了,不是拒绝,是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她的心里有一道门,是从来没有开过,不是不想让别人进去,是没有人让她想要打开。


    “前段时间,我在画展碰见了一个人。”孟溪云的声音放轻了,像在斟酌每一个字,“许书义,你公公。他也在看展,他提到你,很是欣赏。”


    钱浅的笔没有停,在画布上又落了一笔。


    “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想——”孟溪云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


    她还是说了,“学姐是因为很喜欢那个人,才会在他去世以后,照顾明明跟你没什么关系的孩子吗?几年了,也没见你再接触别的什么人。”


    画室里安静了一瞬。


    钱浅的笔停在半空中,悬在画布上面,停了一秒,然后落下去,在树叶的边缘加了一笔深红。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样淡淡的。


    孟溪云中间离开苏州几年,所以她不知道许墨阳死得有多难看。不知道钱浅在这段婚姻里只是一个被推出去的工具,一个交换利益的筹码。


    大家怎么总是钟爱这种故事呢?一个爱得太深,所以不愿再触碰别人的痴情种。


    第四十五章完


    作者有话说:


    浅浅:烦死了


    第四十六章 执念


    也是,这种故事多有嚼头啊,事实是什么样的,也许在别人看来也没有多重要。


    事实是她照顾只只跟许家没有关系,跟许墨阳更没有关系,她没有在“守”任何人,她只是在过日子。


    她想起谷青筠上次来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想起许家那些亲戚看她的眼神,想起王阿姨那句“是不是受过什么伤啊?”


    好像每个人都在替她编一个故事,一个他们能理解、能接受、能放进自己认知框架里的故事。


    钱浅没有回答孟溪云的问题,她放下画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了。


    “爱不爱的,能怎么样呢?”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没什么意义。”


    孟溪云看着她,没说话。


    “我照顾只只,不是因为这个。”


    画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两个人都没说话。孟溪云坐在那里,看着钱浅的侧脸,看着她垂下来的睫毛,看着她抿着的嘴唇。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溪云。”


    钱浅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认真,“不要在只只面前提起这个事。”


    孟溪云愣了一下,她看着钱浅,钱浅也看着她。


    “好。”孟溪云点了点头。


    隔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学姐对知之,是真的好。”


    钱浅没吭声,拿起画笔,继续画那片红叶,深红浅红,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叶脉用细笔勾出来,一笔一笔的,很慢,很稳。


    孟溪云看着她,忽然感慨了一句,“以前大家都说,学姐的世界里没什么在乎的人,要是看到学姐照顾知之这样上心,大概会觉得被打脸吧。”


    钱浅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停在红叶的边缘,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勾那条细细的叶脉。她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弯了弯,梨涡浅浅地露出来一瞬。


    只只怎么能和别人一样呢。


    晚上,许知之的电话打过来了。


    钱浅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用毛巾包着,手机贴在耳边。


    “姐姐,期末考,这周末我回不去了。”电话那头,许知之的声音有点失落。


    “嗯。”钱浅说,“好好复习。”


    “好。”


    “早点睡,别熬太晚。”


    许知之在电话那头笑了,“姐姐你跟我说这种话,你自己做到了吗?”


    钱浅没接话。她确实没做到,昨晚又看恐怖片看到凌晨一点,看到最后把垂垂抱得紧紧的,缩在被子里不敢出来。


    “姐姐?”许知之叫她。


    “嗯。”


    “我想你了。”


    钱浅笑了一下,“小心被室友听到,笑话你。”


    “她们不在。”许知之的声音里有一点得意。


    钱浅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室友的行踪,嘴角弯着。


    “姐姐,你今天干嘛了?”许知之问。


    “跟溪云敲定一下画展的事……”


    挂了电话,许知之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宿舍里很安静,灯开着,白晃晃的。


    孟溪云,又待了大半天。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孟溪云坐在画室里,和钱浅说话的样子。


    越想越烦,许知之把被子拉得更上了一点,盖住了整张脸。被窝里很暗,很暖,呼吸的热气在里面循环着,有点闷。


    她在那片闷闷的黑暗里,想着钱浅。想着她坐在画架前,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想着她低头画画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想着她叫“只只”的时候,像春风拂过心头。


    她喜欢她。这种喜欢是自私的。她知道。


    它不宽容,不大度,不祝福,它想要的是唯一的、排他的、不能被分享的。


    不想让孟溪云坐在画室里,不想让任何人在她身边待上一整个下午。想把她藏起来,只给自己看。想让她只对自己笑,只叫自己的名字,只在晚上接自己的电话。


    许知之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大口地呼吸着宿舍里微凉的空气。好难受,她在听到“孟溪云”三个字的时候,心里那根细细的针就会扎一下。


    许知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翻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人,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想要抱她一下,想要闻她身上的味道,想要告诉她自己好喜欢她。


    但不能告诉她这些。不能告诉她她在听到“孟溪云”的时候心里不舒服,不能告诉她自己一个人躺在宿舍里想的全是她。


    孟溪云第一次听见钱浅的名字,是在吴老师的教室里。


    那天下着雨,江南的春雨细得不像话,像一层灰蒙蒙的雾挂在窗外。


    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吴老师站在一幅画前,手里拿着画笔,正在点评几个学生的作业。孟溪云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幅画了一半的静物,苹果的阴影怎么都画不对,她擦了又画画了又擦,纸面都快磨毛了。


    吴老师走到她身后,看了看她的画,没说什么,只是拿起一支笔,在苹果的底部加了一笔暖色。那一笔下去,苹果忽然就立住了,从纸面上鼓起来,像一个真正的水果。


    孟溪云看着那一笔,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老师,您是怎么做到的?”她问。


    吴老师放下笔,笑了笑,“不是我画得好,是你们画得太紧了。画画要松,松了才有呼吸。”


    她走回前面,拿起另一幅画,举起来给大家看,“你们看看这幅。”


    那是一幅静物,画的是一束花。


    白色的花瓣在灰色的背景里显得很安静,光影柔和,笔触松弛,每一片花瓣都像是有生命力的,微微张开着,像是在呼吸。


    孟溪云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自己的苹果太笨了。


    “这是谁画的?”有人问。


    “钱浅。”


    吴老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你们学姐。”


    孟溪云记住了这个名字,钱浅。


    后来她见到了钱浅本人。


    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吴老师组织了一次写生。


    孟溪云到得早,一个人在山脚下转悠,捡了几片红叶夹在笔记本里。


    阳光很好,枫叶红得发亮,整座山像着了火。


    她正低头翻笔记本,听见有人叫了一声“吴老师”,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被风吹过来,散在山间的空气里。


    她抬起头。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散着,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的皮肤很白,在满山的红叶映衬下白得几乎透明,眉眼淡淡的,她在跟吴老师说话,嘴角弯着一点弧度,一种很淡的、礼貌的表情。


    孟溪云看着那张脸,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好像那幅百合花里就有这张脸的影子。


    “钱浅,这是孟溪云,我的学生,比你低两届。”吴老师介绍她。


    钱浅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也是浅浅的,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淡淡地扫了一下,点了点头,“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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