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浅以为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人,心里还松了一口气。


    王阿姨刚来的时候话不多,每天来了就做饭,做完就收拾,收拾完就走。钱浅觉得这样挺好,她不喜欢家里太吵,不喜欢有人在耳边不停地说话。画室里需要安静,画画的时候需要安静,她这个人本身就需要安静。


    但王阿姨做了一段时间之后,话开始多起来了。先是夸许知之,“你妹妹长的好,不过你们姐妹俩长的倒是不像哈。”


    再后来,话就开始变味了。


    那天是周六,许知之在家,窝在沙发上看书,王阿姨在客厅里擦茶几,一边擦一边跟许知之聊天。


    “知之啊,你跟姐姐怎么不是一个姓啊?”


    许知之翻了一页杂志,“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王阿姨手里的抹布在茶几上画着圈,“你们不是亲姐妹?”


    许知之翻杂志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王阿姨,王阿姨的脸上挂着那种“我只是随便问问”的表情。


    “不是亲的。”许知之说,语气很平。


    “那她对你可真好。”王阿姨把抹布拿起来,看了看擦过的地方,又放下,继续擦,“总给你买东西,我上次听见你们打电话……”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人家跟你关系又没有多近,你可要感恩啊。”


    许知之看着杂志上那页建筑图片,没说话。那是一座教堂,尖顶,彩绘玻璃,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彩色的光斑。她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杂志翻到下一页。


    “还有啊,”王阿姨站起来,把抹布搭在边上,又开始掸书架上的灰,“你姐姐住这么大的房子,也没个男朋友什么的。她是不是……受过什么伤啊?”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窥探秘密的兴奋,“我在小区里听人说,她老公没了?年纪轻轻的,真是可怜……”


    “王阿姨。”许知之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她,“您快忙吧,别太操心了。”


    王阿姨愣了一下,手里的鸡毛掸子停在半空。她看着许知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她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尴尬,“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画室的门开了。


    钱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画笔,头发用一支笔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看了一眼王阿姨,又看向许知之,然后开口。


    “只只,进来帮我看看这幅画。”


    许知之站起来,抱着杂志,走进画室,门在身后关上了。


    画室里弥漫着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阳光从朝北的窗户照进来,不刺眼,柔柔的,落在画架上那幅还没完成的画上。


    钱浅的画,已经画了大半,还差一些细节。


    许知之站在画架前,看着那幅画。她没说话,钱浅也没说话,两个人在画室里安静地站着,外面客厅里偶尔传来王阿姨收拾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隔着一道门,听不太真切。


    过了一会儿,许知之开口了,“姐姐。”


    “嗯?”


    “我没事。”


    钱浅看着她。许知之站在阳光里,抱着那本杂志,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和平时一样。她看着钱浅,又重复了一遍,“我真的没事,她说的话,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钱浅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那双眼睛很干净,没有委屈,没有难过,小时候大大的眼睛,现在笑起来明艳又无辜。


    钱浅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


    许知之笑了,抱着杂志走出画室。


    她没有把王阿姨说她的话放在心上。但对方说钱浅的话,她是很不爱听的,即便她知道钱浅也并不在意。


    只是王阿姨不了解钱浅是谁,不了解钱浅为她做了什么,不了解钱浅是什么样的人。


    她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评价她?


    下个周末许知之回来的时候,王阿姨已经不在了。


    “那个阿姨呢?”许知之换了鞋,走过去。


    “不合适,没再用了。”钱浅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


    学期末,济云大学进入了考试周。


    图书馆里座无虚席,咖啡店的生意比平时好了好几倍,柜台前排着长队。


    许知之也跟室友一起泡着图书馆。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半到图书馆,看书,做题,一直到中午。


    设计基础的期末作业是做一个社区活动中心的概念设计,要求画出平面图、立面图、剖面图,还要做一个实体模型。许知之选了学校附近的一个老社区做场地,去调研了两次,拍了很多照片,画了很多草图。


    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许知之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建筑构造》,书页上密密麻麻地画着重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把她画的那道荧光笔画得更亮了。窗外是校园的主干道,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路上有几个人走过,裹着厚厚的围巾,哈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白雾。


    中午,许知之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何青青在宿舍群里发的消息:“食堂三楼新出了小火锅,有人去吃吗?”


    白以宁秒回:“走。”


    范思彤回了一个“+1”。


    许知之打了一行字:“我还有一章没看完,你们先去。”


    何青青回了一个“你够了”的表情包,许知之笑了笑,继续看书。


    十二点半,她把那一章看完了,合上书,揉了揉眼睛。窗外的阳光比刚才亮了一点,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照在对面教学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白晃晃的光。她站起来,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走出图书馆。


    食堂里人已经不多了。她打了饭,端着托盘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端着托盘在她对面坐下来。


    “许知之?”


    她抬起头,看见一张有点熟悉的脸。瘦瘦的,戴眼镜,穿着深蓝色的卫衣。她愣了一秒,然后想起来——陆一鸣。


    建筑模型社见过的学长。


    “学长。”她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陆一鸣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托盘放好,看了她一眼,“刚从图书馆出来?”


    “嗯。”


    “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


    简短的对话之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食堂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远处电视里新闻播报的声音。


    陆一鸣吃了几口饭,又抬头看她,“你这两天还去模型社吗?”


    “先不去了,上次说的模型快弄完了。”


    陆一鸣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低头吃饭,吃得很慢。


    许知之吃完了,把托盘收好,站起来,“学长我先走了。”


    陆一鸣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好,拜拜。”


    许知之走了,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她眯了眯眼睛,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空气里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陆一鸣在本校读研,是模型社上任的社长,现在偶尔有时间也会去模型社。许知之刚加入模型社时,对她很照顾,后来往模型社跑的很勤,但许知之没有任何想法,所以她不给希望,不想拖泥带水。


    钱浅的画展定在年后,筹备进入了最后的阶段,孟溪云来得更勤了。


    下午,孟溪云又来了。她带着展方案,坐在画室里,和钱浅一页一页地过。


    “这幅放入口。”孟溪云指着那幅沧浪亭的写生,“第一眼就能抓住人。”


    钱浅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幅画,“会不会有点平?”


    “这就是你的风格。”孟溪云说,“你的画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哇一声的,是要站下来看一会儿,才能看出味道的。”


    钱浅没再说什么,孟溪云在画展这件事上比她专业,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吧。


    方案过完了,画册的小样也看完了,两个人坐在画室里,一时没有别的事做。窗外的阳光从朝北的窗户照进来,不刺眼,柔柔的,落在画架和颜料之间,画室里很安静。


    孟溪云看着钱浅,钱浅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幅那副画,还在看。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很专注。


    孟溪云看了她很久。


    “学姐。”她开口了。


    “嗯?”钱浅没抬头。


    孟溪云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有点长,长到钱浅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孟溪云先移开了。


    “有事想说吗?”钱浅问。


    孟溪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钱浅。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学姐,你是很喜欢那个男人吗?”


    钱浅愣了一下。她看着孟溪云,脑子里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那个男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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