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青筠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看着钱浅,看着这个她生下来、却没有真正理解过的女儿。
母女两人又一次的不欢而散,许知之回来时刚好撞见谷青筠离开。
许知之回来把钱浅抱了个结实,她闻着许知之头发上被雨水打湿后残留的洗发水味道,闻着她身上那股从外面带回来的混着桂花香的空气。
她被这具温热的、年轻的身体抱着,感觉到自己心里那些皱巴巴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熨平。
她没有跟许知之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只只应该享受这个年纪的生活。
开学半个多月,军训结束后,济云大学要举办开学典礼。
下午,许知之接到辅导员的电话,她被学院推荐作为新生代表,在大后天的开学典礼上发言,要她准备一下。
许知之花了一个晚上写发言稿,改了几遍。
她念给室友听,何青青说“听得我想哭”,白以宁说“挺好”,范思彤说“你声音好好听”。
开学典礼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天蓝得透透的,飘着几缕薄薄的云。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不烫,暖暖的,落在人身上很舒服,操场上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
典礼设在体育场,红色的背景板,上面写着“济云大学2016级新生开学典礼”几个大字。
许知之站在后台,手里攥着发言稿,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下面是一条藏蓝色的裙子,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一张干净的脸,化了淡妆。
她站在后台,看着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心跳得有点快,她深呼吸了调整一下。
典礼按流程进行,当主持的校领导到她的名字。她走上台,站在话筒前面,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有点晃眼睛。她看不清台下的人,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光影。
她的声音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不快不慢,不高不低,像一条小溪,不急不缓地流着。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2018级新生许知之……”
她的目光从稿子上移开,看向台下。那片模糊的光影里,她什么都看不清。
“我选择建筑学,是因为一座塔。”
风吹过来,把话筒的声音吹得微微飘了一下,但她的声音还是稳稳地传出去。
“那年秋天,我去了山西,看到了应县木塔,那座塔在风雨里站了一千年……”
“那一刻我在想,是什么样的力量,能让木头站一千年?是什么样的智慧,能让一千年前的人造出来的东西,今天还在这里,让一千后的人站在下面,仰着头,说不出话?”
“后来我知道了,是热爱。是那些工匠对木头的了解,对结构的痴迷……”
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年轻的、蓬勃的力量。
“我来到济云,是因为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站在这里,我想说:我们会好好学习的。不是因为是学生,所以应该好好学习。是因为我们手里的笔、仪器、刻刀,将来会在某个地方,变成一栋房子、一座桥、一个让很多人生活其中的空间。我们画的每一条线,都在为那个空间做准备。所以我们不会敷衍……”
台下很安静。
“我希望四年后,八年后的自己,走出校门的时候,能记得今天站在这里说的话。记得自己为什么选择这条路,记得自己对建筑的那份喜欢,记得在济云大学的第一天,阳光很好,风很好,一切都刚刚开始。”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台下那片模糊的光影里,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最后,我想感谢一个人。”
台下安静极了,风吹过,把她的声音吹得很远。
“她不是我的父母,但她给了我一个家。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我今天能站在这里,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是因为她。”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但她在笑。灯光把她的脸照得亮亮的,眼睛里有光。
“姐姐,谢谢你。我会好好走下去,不会让你失望的。”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从第一排蔓延到最后一排,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整个操场都淹没了。
苏州。晚上钱浅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了济云大学的开学典礼。
画面有些晃,是坐在台下的学生拍的。镜头拉得很近,能看见主席台上的背景板,能看见那个站在话筒后面的身影白色的衬衫,藏蓝色的裙子。
钱浅把声音调大了一点。
“……我来到济云,是因为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钱浅听着,她看着屏幕上那张认真的小脸,看着她站在那里,不慌不忙地、一字一句地说着那些话,带着一种蓬勃的力量。
“……她不是我的父母,但她给了我一个家,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钱浅的鼻子有点酸酸的,她抽了张纸巾按了一下眼角,心里想着自己是不是岁数大了,这么容易感动的吗?
她捏了捏垂垂,嘟囔着,“垂垂跟只只姐姐说不许说煽情的话……”
灰色的小兔子没有反应,只是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
钱浅看着屏幕上青春的身影,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看着许知之的脸,看着她娇俏的桃花眼,她看着她在掌声中鞠躬,看着她在掌声中走下台。
视频播完,钱浅把视频保存。标题是“济云大学开学典礼新生代表发言,这届学妹颜值好高”,点赞的人不少,评论区有人说“这是学霸该有的颜值吗”。
钱浅看着骄傲的很,这个在她身边撒娇、窝在她肩上看书、抱着她说“姐姐我好想你”的姑娘,站在主席台上,是一个大人了。是一个能被几千人安安静静听着说话的大人了。是一个能让她坐在家里、隔着屏幕、被一段话说得眼眶发红的大人了。
大学生活正式开始了。
许知之的课表排得很满。建筑学院的课程本来就重,大一上学期就有设计基础、建筑制图、建筑力学、建筑构造、中国建筑史、高等数学、大学英语……一周五天,几乎每天都是满课。
周三下午没课,但她也没闲着,她参加了一个建筑模型的工作坊,说是提前锻炼一下动手能力。
她很快适应了这种节奏,上课,做作业,泡图书馆,参加社团。
她的室友们很快就发现了一个事实,许知之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不是因为她有多用功——她用功,但不是那种头悬梁锥刺股式的用功。她是那种学什么都快、做什么都好的类型。高数课上,她老师出了一道很复杂的题,全班还在算,她已经有了结果。建筑制图课上,她的线条永远是最干净的,比例永远是最准的……
何青青有一次在宿舍里哀嚎,“知之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优秀?你让我们怎么活?”
许知之正在画图,头也没抬,“你也可以。”
何青青翻了个白眼,“我不可以。我是个顺拐的人,我的协调性有问题。”
白以宁在旁边补了一刀,“你的问题不是协调性,是脑子。”
何青青要打白以宁,两个人又一次吵吵闹闹,宿舍鸡飞狗跳。
能入读济云大学,特别是建筑学院,成绩都是优异的,但优中总有更优。
大家在慢慢的熟悉,久一点大家开始知道周末一般很难约到许知之。
多数的周末她是属于苏州的,属于那个在苏州等她回家的人。
何青青问过她,“你姐姐一个人住吗?”
许知之点了点头。
“那你回去陪她?”许知之又点了点头。
何青青没再问了。她不懂,但她觉得那应该是很好的感情。
许知之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心里的那件事。那件事像一颗种子,种在心底最深处,埋得很深。
但它一直在,在每一次钱浅摸她头的时候,在每一次钱浅叫她“只只”的时候,在每一次见到钱浅的时候,那颗种子就会蠢蠢欲动,长出细细的芽,扎得她心口发疼。
第四十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许家的事儿,我真是不想再管了,这堆亲戚每次写,我还得回到前面去翻翻都叫什么名字来着
第四十五章 冬日
找一个合心意的阿姨,比钱浅想象的要难得多。
她给的工资不低,比市面上高了将近三成。
家政公司的经理在电话里笑得热络,“钱女士,您放心,我们给您推荐的都是最好的。”
最好的来了,做了一顿晚饭,盐放多了,汤咸得发苦。钱浅没说什么,喝了两口汤,放下碗,吃了半碗白米饭。
换了一个,饭做得还行,但打扫卫生的时候,钱浅看见她拿着前一分钟擦厨房的抹布进了卧室。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让对方不用来了。
第三个阿姨做得久一些,一个月。
阿姨姓王,五十出头,人看着挺和气的,做饭也合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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