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照顾她,看着她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从躲在她身后的小女孩变成比她高,能帮她拎东西,能在密室里挡在她前面的人。


    她以为是自己给了许知之一个家,现在才发现,许知之也给了她一个家。


    钱浅闭着眼睛,感慨着习惯真可怕,此刻自己的心里居然这么不舒服,一定是因为太习惯了,习惯到忘了自己曾经是一个人。


    宿舍里,何青青的呼吸声从对面的床上传来,均匀的,轻轻的。


    许知之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她抱着手机,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带着家里洗衣液的味道。她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像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


    到学校的第一夜,许知之抱着钱浅发来的照片,睡着了。


    早上钱浅摸起手机,窗帘还严严实实地拉着,只有边缘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屏幕亮起来,刺得她眯起眼睛。


    许知之发来的消息,“姐姐,早安。”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照片里,许知之穿着军训服,迷彩色的,宽宽大大地挂在身上。帽子戴得端端正正的,帽檐下面是一张干干净净的脸,没有化妆,没有滤镜,皮肤被清晨的光照得亮亮的,笑的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军训服的领口立着,遮住了半截脖子。


    钱浅看了好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侧过身,把手机举高一点,让光线照在屏幕上。


    知之穿军训服还挺好看的,虽然笑的娇俏可爱,但有模有样的,像个正经的大学生了。


    她打字回复:“记得涂防晒,脖子也要涂,领口遮不住的地方都得涂,中午补一次,别偷懒。”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上,翻了个身。垂垂还躺在她旁边,灰色的绒毛在晨光里显得毛茸茸的,她捏了捏它的耳朵,又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没再响,许知之大概已经去军训了。


    钱浅又在床上赖了十几分钟,然后起来去洗漱。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昨晚睡得不算好,翻来覆去的,总觉得隔壁有动静,竖着耳朵听了好几次,什么都没有。


    钱浅开始把更多精力投入在筹备画展。


    画架上是一幅画了一半的画。太湖的荷塘,夏天的,绿色的荷叶铺满了画布,几朵白色的荷花藏在中间,有的开着,有的还是花苞。她从太湖写生回来就开始画这幅,断断续续画了好一阵子了,还没画完。


    这一画就是大半天。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画笔碰触画布的声响,偶尔有调色刀刮过玻璃板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慢慢移动,从画架的左边移到右边,从她的手上移到她的肩上。


    她走出画室,柳姨已经把饭做好了。


    “知之在学校还适应吧?”柳姨一边收拾厨房一边问。


    “挺好的。”


    钱浅夹了菜,“在军训呢,前几天发了照片过来,穿着军训服,挺精神的。”


    柳姨笑了,“那孩子长得好,穿什么都好看。”


    钱浅也笑了,“是。”


    吃完饭她又画了一会儿。画得不太顺,总觉得哪里不对,她也不急,画画就是这样,有时候一天都推进不了一笔。


    她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天很蓝,云很白,梧桐叶子在风里晃着,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是许知之的消息,发了好几条。


    “上午训练结束了,热死了。”配了一张自拍,脸晒得红扑扑的。


    “今天的饭好难吃。”拍的是餐盘,米饭、炒青菜、红烧肉,肉看起来有点干,青菜炒得过了头,颜色发黄。


    钱浅看着那张餐盘的照片,回复:“多吃青菜,肉不好吃就别吃了,回去买点牛奶和水果放在宿舍,晚上给你点外卖。”


    许知之一边吃饭一边扯开了嘴角,“不用姐姐,晚上班上要开会,不知道几点结束。姐姐你吃饭了吗?”


    “吃了,柳姨做的鱼。”


    “……”许知之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跟了一句,“好想回家。”


    钱浅看着那几个字,心里软了一下:“乖,放假回来让柳姨给你做。”


    钱浅收到一个流口水的小馋猫表情包。


    傍晚的时候,柳姨做完晚饭,在厨房里收拾东西。


    钱浅坐在餐桌边,吃着一碗米饭,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排骨炖得很烂,味道很好。


    柳姨手里拿着抹布,在擦灶台。她擦得很仔细,边边角角都擦到了,擦完又用水冲了一遍抹布,拧干,叠好,搭在水龙头上,做完这些,她看着钱浅吃饭,犹豫了好一会儿。


    柳姨把抹布收起来,从厨房走出来,站在餐桌旁边,没再说话,看着钱浅吃饭。


    钱浅抬头看她,“柳姨,怎么了?”


    柳姨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浅浅,许家那边……昨天给我打电话了,叫我回去。”


    钱浅的筷子停了一下,看着柳姨。


    柳姨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是家里需要人。”她补充了一句。


    钱浅放下筷子。柳姨刚来的时候,叫她“少奶奶”,那时候钱浅听见“少奶奶”三个字,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她让柳姨喊名字就好,少奶奶什么的……让她感觉好像穿越了。


    从那以后,柳姨就叫她“浅浅”了,许知之来了之后,柳姨也跟着叫她“知之”,三个人就这么叫了三年多。


    “什么时候?


    “后天。”柳姨说,顿了顿,“我跟他们说了,后天回去。”


    钱浅点了点头,没说话。这几年,柳姨每天来,家里永远干干净净的,冰箱里永远有新鲜的水果,她干活麻利,从不多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钱浅有时候在画室里待一整天,出来的时候,晚饭摆在桌上,柳姨已经走了。她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和画画、吃饭、睡觉一样,理所当然。


    现在只只去读书了,柳姨也要回去了。这个家,好像一下子就要空了。


    第四十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剩我们浅浅一个人


    第四十二章 发愁


    钱浅放下筷子,看着柳姨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她正在把调料瓶一个一个擦干净,按高低排好瓶子上的标签都朝外,整整齐齐的。


    钱浅站起来,走进卧室,没一会儿她拿着信封走出来。


    “柳姨。”


    柳姨转过头,手里还拿着抹布。


    钱浅把信封递过去,信封鼓鼓囊囊的,柳姨没接。她认得那个信封,钱浅每次给她补贴的时候,都用这种信封。


    “这个你拿着。”钱浅说。


    “不行不行。”


    柳姨把抹布放下,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推拒着,“我领着工资呢,你这两年也没少给我补贴,我哪能再要——”


    “柳姨。”钱浅打断她,“这几年,辛苦你了。只只回来要是知道你不做了,估计要不舍的厉害。”


    柳姨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钱浅,眼眶忽然红了,她想起许知之刚来的时候,那么小一只,站在厨房门口,怯生生地看着她炒菜。


    每次吃她做的糖醋排骨,都要把盘子里的汁都蘸干净,说“柳姨你做的饭全世界最好吃”。


    “我心里也不好受。”柳姨的声音有点哑,她接过信封,捏在手里,“在这不像许家那么复杂,你事少,好说话,从来不挑刺,知之那孩子又懂事……”


    她顿了顿,擦了一下眼角,“几年下来,也有感情了,可是没办法。”


    钱浅没说话,她知道柳姨说的是对的,柳姨的雇佣关系在许家,叫她回去,她没有理由不走。


    “浅浅,这个我不能要。”柳姨又把信封递回来。


    “你拿着。”钱浅没有接,只是看着她。


    柳姨看着她,相处久了,她知道钱浅的性子,她把信封收起来,塞进围裙的大口袋里。


    “我跟许家说了,后天回去。”


    柳姨说,“这两天我再多做些小菜放在冰箱里。知之爱吃的爆鱼,我多做些,放在保鲜盒里,她回来热一热就能吃。还有桂花糖藕,那个能放得住。再包些馄饨,冻起来……”


    她扳着手指头数着,一样一样地安排。钱浅靠在那里听着,没有打断。


    晚上,柳姨走了,钱浅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


    三年了,当初答应许书义的三年,已经过了。


    三年里,她再没想起过这件事,她只是画画,陪只只长大,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快不慢,像苏州河里的水,流着流着,就流到了这里。


    前段时间,她听到了一个传闻,不知怎么传出来的——说她婚前便对许墨阳钟情已久,人走了还甘愿为他守这么久,情深义重,难得难得。


    钱浅听了,忍不住发笑,笑过之后,只觉得一阵恶心。这个社会真是<a href=Tags_Nan/GaoXiao.html target=_blank >搞笑</a>,许墨阳死的那样难看,即便这样,传闻中的她依旧矢志不渝,为死去的丈夫守身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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