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浅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她能听到这样的传闻,说明许家的各位肯定早就知道了,她只是觉得恶心。


    三年过去了,现在柳姨被叫回去了。许书义的承诺兑现了,她的“守”也守完了。


    她发愁,柳姨不在的话,还要再找个阿姨,合心意的估计很难找。


    她站起来,走进画室。画架上还是那幅荷塘,快画完了。


    荷叶的绿调了好几次,终于对了。白色的荷花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花瓣的边缘有一点点粉。她站在画架前,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画笔,蘸了一点白颜料,在最前面那朵荷花的花瓣上,加了一笔高光。花瓣立刻活过来了,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刚被雨洗过。


    她放下画笔,关了灯,走出画室。


    没过几天,钱浅接到了许书义的电话。


    她今年已经去许家去得很少了,只是在许书义身体不好的时候去探望过。


    第二天下午,她开车去了许家。开门的是个不认识的阿姨,客客气气地把她让进去。


    阿姨说许先生在书房等她,钱浅上了楼。


    “进来。”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


    钱浅推开门,许书义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他比上次看起来更瘦了,手放在桌上,青筋凸起来。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许书义看着钱浅,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满是感慨,“一晃,三年就过去了。”


    他说,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枯的叶子,“你说话算话,这三年,不容易。”


    钱浅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没觉得不容易,她只是过了三年日子。


    但她知道许书义说的“不容易”不是这个意思,他说的是“守”,是“承诺”,是“许家儿媳”这四个字压在一个年轻女人身上的分量。


    她没觉得不容易,因为她从来没把它当回事,但她不能这么说。


    “你把许家的孩子也带得那么好。知之那孩子,成绩好,懂事。许家这么多年,没有过这么有出息的孩子。”


    钱浅听着,心里想着,“许家的人都瞎了眼,当然除了只只。”


    不过心里想的再多,面上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只只本来就聪明”。


    许书义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我看柳姨回来了。”


    他忽然说,看着她,“我当初让她过去,是想着让她照顾你的生活,没有别的意思。”


    钱浅听出了许书义话里的意思,他以为是自己不用柳姨了,她可不想背这个黑锅。


    “柳姨很周到,她前几天忽然说家里叫,不能在我那做了,我还发愁了很久,还得重新找阿姨,合心意的不好找。”


    许书义听着她的话,愣了一瞬,然后他移开了目光,看着桌上那些文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的一角。


    钱浅见他的样子,心里忽然明白了,不是许书义叫柳姨回来的,是周婉蓉。


    她没说话,她只是舍不得柳姨,这么好的阿姨,到哪里去找第二个。


    许书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我已经立了遗嘱。”许书义忽然说。


    钱浅听了心里吓了一跳,这是她该听的吗?


    许书义看着她,忽然笑了,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不好奇吗?”


    钱浅看着他,“我应该好奇吗?”


    她的表情很微妙,带着茫然。


    许书义看着她的表情,笑到咳嗽,他咳了两声,咳完了,看着她,摇了摇头。


    “你啊,跟许家的人,真不一样。”


    钱浅有一点尴尬,或许她应该表现至少有一点关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补了一句,但说完了自己又觉得多余。


    许书义摆摆手,没有再说下去。书房里很安静,窗外有风吹过,桂花树的枝叶沙沙地响,香味从窗户缝里飘进来,甜丝丝的,有点闷。


    钱浅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爸,您多保重身体,我先走了。”


    许书义睁开眼睛,看着她,点了点头。“好,路上慢点。”


    钱浅走出书房,带上门,下楼的时候,她在遇见了周婉蓉。


    周婉蓉站在楼梯中间,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一对翡翠耳环,绿得发亮。


    她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正要上楼。


    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对视了一瞬,周婉蓉的脸上没有以前那种热络的笑,她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起来,眼睛看着钱浅。


    钱浅看着她,忽然明白了。许家的争斗已经到达了一个新的高度,周婉蓉不想再装了,她不需要再对钱浅热情了。


    许书义身体每况愈下,已经立遗嘱了,该争的该抢的,都要摆到台面上了。


    一定是她叫柳姨回来的,钱浅在心里确认了这件事,她只是冲周婉蓉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然后从她身边走过去,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浓,浓得有点呛。


    走出许家大门,外面的空气涌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傍晚的凉意,钱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浓烈的香水味吐出去。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细碎的花瓣落了一地,金灿灿的。


    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子缓缓开出那条种满香樟的路,后视镜里,许家别墅越来越小。


    她现在没有别的想法,只是舍不得柳姨,发愁去哪找合心意的阿姨。


    开学第二周,军训还有三天就结束了。


    操场上,阳光白晃晃地照下来,晒得地面发烫,空气中弥漫着塑胶跑道被晒热后的气味,许知之站在方队里,帽子压得很低,帽檐下面是一张晒得微微发红的脸,防晒霜涂得很厚,脖子上也涂了,姐姐买的防水的,但是晒上半天,汗一流,还是有点花了。


    刚结束一波军训检阅的彩排。教官站在前面,脸黑得像锅底,吹着哨子,喊着口令,大家踢着正步走过主席台,靴子砸在地面上,发出整齐的“咔、咔”声,但整齐是整体的,个体总有例外。


    何青青又顺拐了。


    她踢正步的时候,左手左脚同时出去,右手右脚同时跟上,走得一本正经,旁边的同学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教官的脸更黑了,“何青青!出列!”


    何青青低着头,小碎步跑出来,站在方队前面。教官让她单独走一遍,她走了,还是顺拐。教官又让她走了一遍,还是顺拐。


    教官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空地,把她拎出去单练,让其他同学休息一会儿。


    何青青可怜巴巴地走到旁边的空地上,阳光照在她身上,军训服湿透了,贴在背上,她的脸圆圆的,红红的。


    许知之她们三个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给何青青打气。


    练了一会儿,何青青得到解放,跑到她们跟前,喘着粗气,一屁股坐下来,给了白以宁一下,“你刚才笑的最厉害!”


    白以宁捂着胳膊,笑得停不下来,“我没有,是思彤!”


    “我才没有!”范思彤笑着往旁边躲。


    何青青又给了白以宁一下,白以宁笑着躲到许知之身后,几个人闹了一阵,笑声在操场上散开,被风吹得远远的。


    十来天下来,同个寝室的人都熟悉了不少。


    何青青大大咧咧的,心宽,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白以宁话不多,但偶尔<a href=Tags_Nan/DuShe.html target=_blank >毒舌</a>,一句话能把人噎死,范思彤文文静静的,脾气最好,从来不跟人红脸。


    白以宁拧开水瓶喝了口水,擦了擦嘴,“军训结束,周末我们出去好好搓一顿吧?这些天食堂的饭吃得我想吐。”


    何青青举双手赞成,“吃吃吃!我要吃水煮鱼!”


    许知之摇了摇头,“你们出去吃吧,我周五晚上的票,要回家。”


    “周五检阅结束你就走?这么急?”


    “嗯。”许知之说,“跟姐姐说好了,周五晚上回去。”


    “我这周末也回家,买的周六上午的票。”范思彤说,“你比我还急。”


    何青青在旁边感叹,“知之跟姐姐感情真好,是我这种没有兄弟姐妹的人不理解的。”


    许知之笑了笑,没说话。


    第四十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只只归心似箭


    第四十三章 归巢


    周五傍晚,苏州下了点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斜斜地飘着,打在车窗上,划出一道一道的水痕。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碎金般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混着桂花被雨水打湿后愈发浓烈的甜香,闷闷的,潮潮的,是秋天特有的味道。


    许知之坐在出租车后座,膝盖上放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上是一小时前钱浅发的消息:“几点到?我去接你。”


    她回了“不用接,我打车回去”,钱浅没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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