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的其他亲戚碍着许书义的关系,多数也来打个过场,许墨轩也来了,站在人群里,目光飘来飘去的,看见钱浅的时候,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许知之穿着黑色的外套,站在灵堂一侧,向来的人还礼,钱浅一直站在她旁边。


    那些人来来去去,说着差不多的话。


    许知之不懂这些,上次参加葬礼,是许墨阳的。那时候她还是那个被亲戚们议论的“晦气的孩子”,躲在角落里,恨不得所有人都看不见她。


    那时候她站在角落里,现在她站在这里,是死者的女儿。


    那些人来看她,跟她说“你妈妈会安息的”。


    她不知道到底什么是安息,她只知道,妈妈没了。


    墓地是钱浅带着许知之选的。在郊区一个陵园,不算太偏,环境清幽,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许文馨的名字,还有生卒年月。


    下葬那天,天还是阴的。


    工作人员把骨灰盒放下去,填上土,把石碑立好。


    许家的人站在后面,看着,不说话。


    许知之站在最前面,看着那块石碑,看着那些黄土。


    从头到尾,她没哭,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仪式结束,人陆续走了。许书义走过来,拍了拍许知之的肩膀,叹了口气,也走了,周婉蓉看了她们一眼,跟着上了车。


    墓园里安静下来,只剩她们两个。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松树的枝丫,发出沙沙的声响。


    空气里有烧纸的味道,淡淡的,散在风里。


    许知之还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石碑,钱浅站在她旁边,不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开始变了。


    先是一阵风,比刚才更大一点,然后是几滴雨,落在脸上,凉凉的。


    钱浅抬起头,看了看天,乌云压下来了。


    “只只。”她轻声开口。


    许知之没动。


    雨开始下大了,细细的雨丝变成密密的雨线,斜斜地落下来,打在身上,打在地上,打在那块石碑上。


    冬季的雨,湿冷湿冷的,往骨头缝里钻。


    钱浅走过去,轻轻牵起许知之的手,那只手凉得吓人,细细的,在她掌心里一动不动。


    “回家吧,只只,下雨了。”


    许知之没动。


    “你妈妈看见你这样,会担心的。”


    许知之的肩膀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那块石碑。


    碑上许文馨三个字,被雨水打湿了,颜色变得更深。


    过了很久,她慢慢转过身。


    钱浅牵着她的手,往外走,走了几步,许知之回头看了一眼,又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钱浅没催她,就那样牵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钱浅帮许知之把帽子戴上,许知之的帽子是羽绒服上的,戴上之后,那张小脸藏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一直在看后面,直到走出陵园的大门,再也看不见那块石碑了。


    到家的时候,两个人浑身都淋湿了。


    柳姨已经在厨房里忙了,看见两个人湿淋淋的样子,哎呀了一声,“怎么淋成这样?快进去洗热水澡,别感冒了!”


    钱浅点点头,“麻烦你了,柳姨。”


    柳姨摆摆手,转身回厨房,嘴里念叨着要煮姜汤,要煮热汤面。


    钱浅让许知之去洗热水澡,许知之失魂落魄的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钱浅站在门口,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水声,她叹了口气,去另一个浴室冲了澡。


    出来的时候,许知之已经坐在餐桌边了,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看着面前那碗热汤面,一动不动。


    柳姨站在旁边,一脸心疼,“知之,吃点东西吧,特意给你做的。”


    许知之摇摇头,“谢谢柳姨,我不饿。”


    她站起来,回了房间,门关上了。


    柳姨看着那扇门,又看看钱浅,“这孩子……”


    钱浅摇摇头,“让她待会儿吧。”


    她自己也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口,就让柳姨先回去了。


    柳姨走的时候,还在念叨:“夜里要是饿了,冰箱里有吃的,姜汤我放在锅里,热一热就能喝……”


    钱浅应着,把她送出门,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外面还在下雨。


    细细的雨丝打在窗户上,发出轻轻的声响,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人在轻轻敲着玻璃。


    钱浅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灯没开几盏,就留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她靠在沙发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快十点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许知之房间门口,敲了敲门,“只只?”


    里面没声音,她又敲了敲,然后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没开灯,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照在床边上。


    许知之躺在床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钱浅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只只。”


    许知之动了一下,没说话。


    钱浅伸手打开床头的台灯,昏黄的光亮起来,照出许知之的脸。


    那张脸憔悴的厉害,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她看着钱浅,不说话,就那样看着。


    钱浅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饿不饿?”


    她轻声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许知之摇摇头。


    “那……喝点水?”


    还是摇头。


    钱浅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要睡会儿吗?姐姐就在外面,有事叫我好不好?”


    她站起来,准备出去,刚转身,睡衣的袖子被拉住了。


    钱浅回头,许知之的手攥着她的袖子,攥得指节都发白。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里面盛满了眼泪,那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马上就要溢出来。


    钱浅看着她的模样,转回身,躺到床上,把许知之轻轻揽进怀里。


    那只攥着她袖子的手,立刻抱住了她,抱得紧紧的。


    “只只,想哭就哭吧。”钱浅轻声说。


    许知之把脸埋进她肩窝里。


    一开始是轻轻的抽泣,肩膀一抖一抖的,呼吸一抽一抽的,很小声,像是拼命忍着。


    然后是压抑的哭声,闷闷的,从喉咙里发出来,想压住又压不住,断断续续的。


    最后是崩溃的大哭,那哭声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来,是完全失控的,撕心裂肺的。


    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厉害,眼泪把钱浅肩头的布料浸得湿透,一片冰凉。


    “我没有妈妈了……”


    许知之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混在哭声里,听不太清。


    “我再也没有妈妈了……”


    钱浅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一下。


    “妈妈还没有……还没有吃到我包的饺子……”


    钱浅的眼眶忽然酸了,她把许知之抱得更紧一点,下巴抵在她头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沙,沙沙沙。


    屋里只有哭声,和那轻轻的雨声。


    许知之哭了很久很久。


    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流干了,哭到整个人都软下来,累得动不了。


    然后她睡着了,在钱浅怀里,抱着她的一只胳膊,睡着了。


    钱浅没动,她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张脸。红肿的眼皮,湿漉漉的睫毛,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皱着,偶尔还会抽噎一下。


    她伸出手,轻轻拨开许知之额前的碎发,那头发软软的,湿湿的,被汗和眼泪浸透了。


    她想起最开始见这孩子的时候,那时候许知之躲在角落里,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


    后来她把这孩子接回家。那么小一只,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站在客厅中央,不敢动,不敢坐,不敢说话。


    渐渐的,这孩子会笑了,会开玩笑了,会跟她撒娇了。


    她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平平淡淡的,慢慢好起来的。


    可许文馨走了,这孩子,又只剩下自己了。


    钱浅把许知之往怀里拢了拢,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的。”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许知之说,还是对自己说,“会好的。”


    夜里,许知之醒了好几次。每次都是突然惊醒,嘴里喊着“妈妈”,然后愣愣地看着黑暗,慢慢想起什么,开始小声地哭。


    钱浅每次都轻轻拍着她,轻声说“姐姐在,姐姐在”。


    许知之就会抓住她的手,再睡过去。


    最后一次醒来,是凌晨四点多。


    窗外还是黑的,雨还在下。许知之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抱着钱浅的胳膊,钱浅侧着身,看起来睡得很浅。


    她没动,就那样看着钱浅。


    台灯没关,一直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钱浅脸上,把她整个轮廓都照得柔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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