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另一只手,那只没有被铐住的右手,轻轻地,落在许知之的头上。
那只手干枯,冰凉,但动作很轻很轻。
像很久很久以前,许知之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妈妈就是这样摸她的头的。
“知之……”
许文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随时会散掉。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她,“妈妈,你怎么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许文馨看着她,嘴角动了动,笑容很淡,很艰难,“知之,妈妈……不能看着你长大了。”
许知之摇头,拼命摇头,“不会的,妈妈你会好起来的……”
许文馨的手轻轻摸着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妈妈真的很想……看到那天,看到我的知之……长大成人。”
许知之的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妈妈我会长大的,我长得很快的,你看我已经有妈妈高了……”
她拉着许文馨的手往自己身上比,“你再等等我,你等等我好不好……”
许文馨看着她,眼睛里泪光在闪。她抬起手,用干枯的手指,轻轻擦着许知之脸上的眼泪。
可是那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擦掉一行,又流下来一行,擦掉一行,又流下来一行。
许文馨看向站在床边的钱浅,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拍了拍许知之的头,“知之,先出去一下好不好?”
许知之愣了一下,摇头,“不要,我不出去……”
“乖。”许文馨的声音很轻,“妈妈有话……想跟舅妈说。”
许知之还是摇头,抓着她的手不放,钱浅走过来,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只只乖。”她轻声说,“出去等一下。”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她,她松开手,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妈妈躺在床上,那么瘦,那么小,姐姐站在床边,背对着她。
门关上了。
许知之靠在走廊的墙上,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出声。
病房里安静下来。
钱浅站在床边,看着病床上这个她该叫声堂姐的女人,许文馨也看着她。
那双眼睛陷在深深的眼窝里,直直地看着她。
钱浅知道她想说什么,她开口,“文馨姐,我会照顾只只的,你放心。”
许文馨看着她,轻轻合了一下眼睛,又睁开。那一下,像是点头,像是安心,又像是道谢。
然后她挣扎了一下,想要起来,旁边的女警走过来,扶住她。
“你想做什么?”女警问。
许文馨指了指床,示意想坐起来,女警帮她调整了床的角度,扶着她坐直了一点。
然后,许文馨挣扎着,在床上跪了起来。
钱浅愣住了,她上前想扶她,“你这是干什么?”
许文馨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拦住了她,动作很轻,但钱浅停住了。
许文馨跪在床上,弯下腰,额头抵在被子上。
一下。
又一下。
第三个头磕下去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知之……拜托你了……”
钱浅站在那儿,看着床上那个瘦成一把骨头的女人,一下一下地给她磕头。
“这辈子……我不能报答你什么……”
许文馨的声音越来越轻。
“不知……还有没有来生……”
她又磕了一下。
“就拜托你了……”
钱浅上前,扶住她的肩膀。
“别这样,文馨姐——”
旁边的女警轻声说:“你就让她做吧,不然她心难安。”
钱浅的手停在那儿。
她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瘦得皮包骨,生命即将走到终点,还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向第二次见面的自己托付尚未成年的女儿。
没有办法,她已无人可托。
钱浅的眼眶有点酸,她扶着许文馨的肩膀,开口:“我答应你。”
许文馨抬起头,看着她。
钱浅说,“我会尽全力照顾只只,不让她受委屈,护着她健康长大。”
许文馨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整个人软下来,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钱浅和女警一起,扶着她重新躺好。
许文馨躺回床上,喘了一会儿,然后她看向门口,嘴唇动了动。
“知之……”
钱浅明白,她转身,打开门,许知之还蹲在走廊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只只,进来。”
许知之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肿肿的,脸上全是泪痕。
她站起来,走进病房。
许文馨伸出手,许知之走过去,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凉凉的,干枯的,但她握得很紧。
许文馨看着她,努力把许知之的手放在钱浅的手心里,两只手,交叠在一起。
许文馨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欣慰的笑了笑,“知之……”
许知之看着她,眼泪又流下来。
“要勇敢……”
许文馨的声音越来越轻,“妈妈会在别的地方……看着我的知之……好好长大。”
许知之点头,拼命点头。
“舅妈会照顾你……你要听她的话……”
许文馨顿了顿,喘了一口气,“长大了……要像照顾妈妈一样……照顾她……”
许知之哭着点头,“知道了,妈妈,我知道了……”
许文馨看着她,目光柔柔的,然后她闭上眼睛,“我好累……我要睡一会儿……”
许知之看着妈妈闭上眼睛,“妈妈?”
没有回应。
“妈妈!”
还是没有回应。
只有监护仪上那些曲线,还在慢慢地走着。
许知之趴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
钱浅站在她身后,伸出手,把那个小小的发抖的身体揽进怀里。
许文馨再没有睁开眼睛,一直到第二天下午三点,辛苦了一辈子的女人,终于不用再辛苦了。
许知之抓着钱浅的手,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护士们进进出出,看着医生来确认死亡,看着那张床被白布盖上。
她站在那儿,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小草。
第十八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的我哭的不行
第十九章 雨一直下
许文馨走了,走得很安静,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
钱浅带着许知之处理后续的事,医院的证明,殡仪馆的手续,各种表格,各种签字。
她跑前跑后,许知之就跟在后面,一步都不肯离开。
一开始钱浅想让她在家待着,“只只,你在家等我,我办完就回来。”
许知之摇头,不说话,就看着她,那双眼睛红肿着,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一碰就会断。
钱浅看着她那样,没再说什么,“走吧。”
从狱方那里,她们拿到了许文馨的遗物。
一个透明的塑料袋,工作人员让她们核对签字,然后递过来。
许知之接过那个袋子,捧在手里,愣愣地看着,袋子里的东西不多,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块女式手表,表带已经旧了,表盘上有划痕,一张照片,装在塑料封套里。
钱浅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袋子。
这就是人的一生吗?
四十岁不到,一辈子就装在这个透明塑料袋里,轻飘飘的,拎在手上没什么分量。
许知之抱着妈妈的遗物,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没哭出声,就那样站着,让眼泪滴在袋子上,一滴,两滴,三滴……
钱浅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许知之靠着她,还是没哭出声,但肩膀抖得厉害。
那张照片是许知之小时候的,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花棉袄,站在一棵树下面,笑得眼睛弯弯的。
许书义那边,钱浅还是打了电话。
毕竟是许家的人,要叫他一声二叔的。许文馨在苏州没什么朋友,能来的也就是许家那些亲戚,不管来不来,总得说一声。
电话那头,许书义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知道了,我会安排的。”
顿了顿,又问:“知之那孩子……还好吗?”
钱浅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发呆的许知之,轻声说:“不好。”
许书义又沉默了一会儿,“葬礼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来安排。”
挂了电话,钱浅坐回许知之旁边,许知之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她肩膀上。
葬礼那天,天阴得很重。
没有太阳,也没有雨,就是那种灰蒙蒙的天,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
来的人不多。
许书义来了,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衣,周婉蓉也来了,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哀戚,还走过来跟许知之说了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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