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许文馨才二十六岁。年轻,带着一个两岁的孩子,日子不容易,后来她遇到了那个人。


    对方是个医生,看起来温文尔雅,说话和气,对许文馨百般体贴,追求的攻势很猛烈,对许知之也温柔,许文馨以为自己遇到了真心人。


    许知之八岁那年,他们结婚了,但婚后没多久,那个人就变了。


    暴露出近乎变态般的控制欲,控制许文馨和外人接触,不许她穿稍微好看一点的衣服,不许她有自己的社交。开始挑刺,说她这不好那不好,说她死了丈夫还带着孩子,除了他没人要。


    贬低,打压,羞辱,许文馨越来越沉默。


    那天,许文馨下班回来,发现九岁的许知之被关在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已经一整天了,原因是打碎了一个杯子。


    她打开门的时候,许知之吓坏了,抱着她的腿哭,一直说“妈妈,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那一刻的许文馨疯了,她和那个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争执中,那个人被她从楼梯上推下去,摔死了。


    许文馨被判了十五年。


    知道了这些,钱浅想起那天。


    怪不得那天打碎杯子,知之吓得那样,哭得浑身发抖,一遍一遍说对不起。


    原来那不是懂事,那是创伤。


    钱浅踩下油门,加快了一点速度。


    回到家,许知之换了鞋,回了房间。钱浅没去打扰她,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冬天的夜来得早。


    第十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命运使然


    第十五章 寒山钟声


    许知之消沉了两天。这两天她话很少,钱浅没多问,有些情绪需要自己消化。


    第三天早上,钱浅起来的时候,许知之已经坐在餐桌边了。


    早餐摆好了,许知之穿着家居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干干净净的。


    看见钱浅出来,她抬起头,“姐姐早。”


    钱浅点点头,“早。”


    她在对面坐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的,刚刚好。


    许知之也端起碗,开始吃饭。


    吃完饭,钱浅刚要去画室,许知之忽然开口,“姐姐,我想好了。”


    钱浅看着她。


    “我要好好学习,努力考上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赚很多钱。”


    钱浅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到时候,我就可以照顾妈妈了。”


    许知之顿了顿,“也可以照顾姐姐。”


    钱浅的动作顿了一下。


    “姐姐对我这么好。”


    许知之看着她,眼睛亮亮的,“等我以后有能力了,我希望姐姐每天都是开心的。”


    钱浅看着那张小脸上,有一种很认真的表情,她知道许文馨等不到那天了,可能是几个月,可能是一年。


    但无论如何,等不到许知之高考,等不到她上大学,更等不到她工作赚钱。


    这孩子还在认真地计划未来,计划照顾妈妈的那一天。


    钱浅走近,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只只。”


    许知之看着她。


    钱浅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看着那双眼睛,原本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她伸出手,揉了揉许知之的头。


    “姐姐不要只只回报,姐姐希望只只是自由的。”


    许知之愣了一下。


    “只只不用背着任何人的期待,不用想着以后要照顾谁,要报答谁,就做你自己,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点,“姐姐希望只只是快乐的。”


    许知之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着,亮亮的。然后她伸出手,手臂环着钱浅的腰,紧紧的,脸埋在她肩膀上,不说话。


    钱浅伸出手,轻轻拍着怀里许知之的背,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薄薄的,落在两个人身上。


    许知之在她怀里闷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姐姐。”她叫了一声。


    “嗯?”


    “我也希望你开心。”


    钱浅弯了弯嘴角,“好。”


    寒假开始以后,许知之给自己制定了日程安排,贴在书桌上。


    那是一张A4纸,用铅笔划了格子,写得密密麻麻的。各科目的学习、画画、课外阅读……


    钱浅看着,为她的自律感到震惊。


    她看过许知之的笔记,厚厚的笔记本,字迹工整,分区块,分颜色,有的地方还画了小图,箭头指着,清清楚楚。


    钱浅翻了几页,“只只。”


    许知之看着她。


    “你……是不是有点强迫症?”


    许知之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啊。”


    钱浅指了指那本笔记,“这还不叫强迫症?”


    许知之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有点不解,“这样好复习啊,乱乱的怎么看得懂?”


    钱浅无言以对,而且她发现许知之已经在做高三的题了,钱浅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学霸”的称呼,用得还不够到位。


    这哪是学霸,这是学神。


    钱浅不想让许知之整个寒假都在家学习,都快学傻了。


    寒假这么长,总得带她出去走走。


    听到钱浅要带她去寒山寺采风写生时,许知之满是期待。


    采风,她知道,钱浅跟她说过,画画的人要去外面,看真实的风景,感受真实的氛围,才能画出有生命力的画。


    苏州的冬天,早上冷得很。风不大,但那种湿湿的凉意往骨头缝里钻。


    钱浅看了一眼裹得严实的许知之,自己也穿得不少,头发披散着,被风吹起几缕。


    车子往西开,穿过半个苏州城。


    街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许知之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那些往后退的街景。


    “姐姐,你去过寒山寺吗?”


    “去过,很多次。”


    “那里好看吗?”


    钱浅想了想,“安静的时候最好看,我还蛮喜欢的。”


    许知之点点头,继续看着窗外。


    开了快一个小时,车子终于停下来。


    两个人下了车,一股冷空气扑面而来。许知之缩了缩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股特别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但和城里的不一样。


    可能是香火的味道,可能是冬天的味道。


    门口的游客不多,稀稀拉拉的。毕竟是工作日,又是冬天,没什么人。


    许知之跟在钱浅后面,一步一步往里走。


    要爬一些台阶,不高,但有点陡。


    钱浅走得不快,许知之就在后面跟着。走了几十级,钱浅停下来,微微喘着气。


    许知之上前,“姐姐,我拿包。”


    她伸手去接钱浅手里的画箱,那里装着画具,沉甸甸的。


    钱浅没拒绝,递给她,“慢点走。”


    许知之点点头,抱着箱子,走在她旁边。


    又爬了一会儿,到了一处平台,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寺庙的殿宇层层叠叠,灰瓦白墙,掩映在几棵老树的枝丫间。远处隐约能看见运河的水,灰蒙蒙的,静静流淌。


    钱浅停下来,四处看了看。


    然后她指着不远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


    那是一个僻静的角落,老树前的一小块空地,刚好能看见大殿的一角和远处运河的轮廓,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个人走过去,支起画架。


    许知之第一次做这种事,有点手忙脚乱,她看着钱浅的动作,照猫画虎。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淡淡的笑,“第一次都这样,慢慢来。”


    许知之点点头,继续手忙脚乱。


    终于支好了,她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画纸,忽然有点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钱浅站在她身后,“先看,不要急着画。看看这里的光,这里的影子,这里的线条。”


    许知之听话地看了起来。


    “第一次画不好没关系。”


    钱浅继续说,“出来采风,最重要的是感受。”


    许知之点点头,钱浅回到自己的画架前,开始专注自己的构图。


    许知之看了她一会儿,又看看面前的风景,拿起笔,在纸上轻轻划了一下。


    画歪了。


    她又划了一下。


    还是歪。


    她抿了抿嘴,继续。


    时间慢慢过去,阳光从树梢间移动了一点,光斑也变了位置,周围开始有游客经过,脚步声,说话声,偶尔有相机的咔嚓声。


    许知之画着画着,抬起头。


    钱浅还在画,专注得很,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她的手很稳,一笔一笔落下去,画布上慢慢出现一个轮廓,大殿的顶,老树的枝,远处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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